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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3日星期五

《獨唱團》寫在前面的話(編者加)

幾天前有人和我說起,當年上大學的時候,是個文學青年,理想做一個作家和記者,那時候我們都好吃香啊,如果再能寫點小詩,彈點小吉他,摘些小花,女生們都被迷倒了。你看看現在,女生們再也不中意這些人了,她們中意的是……我說,那你們還寫點小詩,彈點小吉他,摘些小花麼?他說,……。所以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男性改變世界,女性改變男性的世界觀。但總有一些世界觀,是傻逼呵呵地矗在那裡的。無論多少的現實,多少的打擊,多少的嘲諷,多少的鴿子都改變不了。我們總是要懷有理想的。寫作者最快樂的事情就是讓作品不像現實那樣到處遺憾,閱讀者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用眼睛摸一摸自己的理想。世界是這樣的現實,但我們都擁有處置自己的權利,願這個東西化為蛀紙的時候,你還能回憶起自己當年冒險的旅程。

出處:原載於2010年6月《獨唱團》第一輯,署名:韓寒。


附一:入團須知



創作團
接受各種稿件,小說、雜文、時評、散文、人物、新聞、記事、詩歌、影像等。
所有作品請以附件形式發送,並在附件文件上注明你的作品類型、作者信息、聯繫方法。
原創文字郵箱:party_novel@126.com(只限小說)party_essay@126.com(小說以外的文字形式)
照片影像郵箱:party_photo@126.com(作者請發500kb左右的小圖)
雜誌活動及廣告合作郵箱:party_friend@126.com
問題團
在“所有人問所有人”欄目裡,你可以問任何人任何問題,生理心理天文地理,政治文化娛樂八卦,一切都可以。
請遵循以下格式:
作者××
聯繫方式××(選填,如果問題被選中並且作為深度的專題時,便於聯繫到始作俑者)
郵箱:party_ask@126.com
項目團
所有人都可以是記者和攝影師,可以是臥底、PBI和田野調查者。我們鼓勵深入的調查和創作,如果你有一個想要深入考察的課題,比如想和索馬里海盜生活一個月,想挖掘某個社會事件的真相,或者想跟蹤拍攝一匹狼等等,我們可以為你提倡啟動資金一萬元,你負責帶我們去那些不為人知的世界。
請將你的課題方向、實施計畫、所需週期、呈現方式,以及你能夠完成這個課題的理由、發給我們,我們將從中挑選一部分,面試通過後即可運行。
郵箱:party_event@126.com
稿費標準
原創文字類1000-2000元/千字
照片影像類1000-5000元/張
抄襲舉報獎。所有原創作者的稿費將在本書發行面市十五天之後發出,讀者在此時間可以舉報抄襲,一旦發現抄襲,將在封面上公示,雜誌也將按照1000元/千字的標準向原作者發出稿費,並將按照500元/千字的標準向第一個舉報抄襲的讀者給予獎勵。不能自己換個名字抄自己然後再換個名字舉報自己。

出處:原載於2010年6月《獨唱團》第一輯,署名:韓寒。


附二:後會有期


各位朋友們,在此向大家證實,《獨唱團》的確已經無限期的停止。本來想用精力有限等原因搪塞過去,但總覺得為了避免各種猜測,應該向大家有個交代,事實是由於我能力有限,《獨唱團》的第二期乃至未來各期在均無法出版,所以特此宣佈獨唱團之團隊解散。
文藝雜誌《獨唱團》於2009年年初決定開始運作,一開始是聚星天華文化公司處於市場考慮倡議開辦,並投資500萬元作為啟動和籌備的資金,不過這筆錢分文未用全數退還。工作室開始構建《獨唱團》的雛形。後來由於聚星天華公司被盛大文學所收購,所以《獨唱團》的出版發行事宜自然就轉到了盛大文學,盛大文學將其發行權交給了旗下的華文天下圖書公司,在經過了將近一年超過十家出版社的輾轉審稿以後,由山西書海出版社以叢書的形式出版了第一期,在印刷期間一度被強行叫停,由該省相關部門再度審查,出版日期再次延誤,所幸最終出街。出版之後,至今實際銷售了150萬冊,按照行業慣例,則應該算是1500萬冊,主要是承蒙大家的捧場和錯愛,當然,還有原因就是人家只賣一個月,這個一賣就是大半年。
出版後由於被認為是以書代刊,所以相關合作單位受到牽連,為了避免牽連到市場上其他一些叢書的出版,做到完全符合國家的相關出版條例,所以《獨唱團》轉到了磨鐵圖書之下作正規刊物化的努力,但所有的努力包括已經談定簽訂的多家合作方,均會在談判完成或者下廠印刷之際突然表示無法操作,我對此深表理解,但為了防止造成誤會,我也多方打聽,只能說這確非新聞出版單位或者宣傳單位施加壓力,大家不要錯怪,但其他打探都無果,可能中國相關部門相關人太多,太多人都有讓文藝讀物變成文物的能耐,所以具體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位朋友,我在明處,你在暗處,山不窮水不盡,柳不暗花不明,若能知曉,恰能相逢,我不記恨,但請告訴我,這是怎麼了。
《獨唱團》在屢次手續齊全的印刷過程中均遇到困難甚至化漿,過於浪費紙張,不符合國家關於節能減排的號召,再堅持下去,不光出版無期,恐所有工作人員和合作方都被節能減排,而且對於這些供職於《獨唱團》的年輕的朋友們和讀者們把青春耗在無盡的無望的等待中也沒有意義,經過慎重的考慮,由於本人的失職與無能,決定無限期的冰封《獨唱團》,《獨唱團》的團隊原地解散,留一人處理善後,公司將繼續全薪供養團隊所有員工半年,作為大家另尋工作的準備,所有被選用但未及刊登的未來幾期稿件,《獨唱團》將支付一千元一篇的退稿費用,或者作者可以選擇接受一字一元的稿費價格,編輯部將負責推薦給其他優秀文藝雜誌。編輯會在年前和所有的供稿者們完成後續處理,作者也可主動聯繫我們。
最後,感謝所有的讀者,感謝所有的作者,感謝所有的主創人員和工作人員,我們的遺憾是作為一本準備時間足夠被充分的文藝讀物,第一期做的不夠好,不幸讓大家給看見了,第二期有了長足的進步,不幸大家都沒能看見。需要提醒讀者的是,雖然獨唱團失敗了,但市面上在成功銷售的小開本獨唱團,獨唱團第二期,獨唱團第三期,合唱團各期,明天獨唱團等均是盜版,請謹慎購買。最後希望朋友們新年快樂,因為此事既無關死亡,也無關永別,而冬至花敗,春暖花開,都是生活常態,所以並無需惋惜。後會有期。

出處:原載於2010年12月28日主編新浪博客《後會有期》。
原載網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01280b010176x6.html


《獨唱團》簡介:


《獨唱團》於2010年6月出版,因雜誌刊號一直申請不下來,然後以書代刊的形式出版(原計劃中的雜誌名為《文藝復興》,來自網友的徵集,因無法通過審查,而後更名《獨唱團》)。主編韓寒,副主編如今,執行主編馬一木,出版單位為書海出版社。第二輯原擬於2010年8月30日左右上市,後因種種人所共知却又不可名狀的原因而胎死腹中,團隊也宣佈解散。
《獨唱團》第一輯:https://zhongzisc.blogspot.com/2020/09/1.html




2020年9月6日星期日

《客观》发刊词:我们的立场

战争结束,建设开始。我们希望建立一个富强康乐的新国家。但要建立一个富强康乐的新国家,须先政治清明,社会安定;政治不清明,无法言建设,社会不安定,无以求繁荣。今日中国正是除旧布新,千载一时;国运前途,皆视我们如何努力。同人等创此周刊,冀能稍贡蒭见,谨布数言,一申立场。

一、民主。民主是今世主流,人心所归,无可抗阻。我们不能同意任何代表少数人利益的集团独断国是,漠视民意。我们不能同意政府的一切设施措置都只是为了一部分少数人的权力和利益。国家政策必须容许人民讨论,政府进退必须由人民决定,而一切施政必须对人民负责。民主的政府必须以人民的最大福利为目的:保障人民的自由,增进人民的幸福。在技术上,我们并不幻想,以为可以一步登天,但在精神上,我们要求彻头彻尾的“以民为首”。

二、自由。我们要求自由,要求各种基本人权。自由自然不是放纵,自由仍须守法。但法律须先能保障人民的自由,须先能使人人在法律之前一律平等;法律若能保障人民的自由与权利,则人民必守法护法之不暇。政府应该尊重人民的人格,而自由即为维护人格完整所必要。政府应该使人民的身体的、智慧的能力,作充分优性的发表,以增加国家社会之福利,而自由即为达到此种优性发展所不可或缺的条件。没有自由的人民是没有人格的人民,没有自由的社会只是一个奴役的社会,我们要求人人获有各种基本的自由以维护中国每个人的人格,并促进国家社会的优性发展。

三、进步。我们要求国家进步,我们绝对反对国家停滞不前,不跟着世界大势前进的国家必将遭受自然的淘汰。我们要求民主政治,要求工业化;但要民主政治成功,工业化成功,先须大家有科学精神,现代头脑。我们要求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各方面的全盘现代化。我们希望人人都有现代化的头脑:思想的方法现代化,做事的方法现代化,因为唯有现代化了,才能求得更大更迅速的进步,才能与世各国并驾齐驱,共同生存。我们反对一切的停滞不进,故步自封,甚至大开倒车。停顿、落后、退步,都是自杀。我们要求中国在各方都能日新又新,齐着世界主流迈步前进。

四、理性。人类最可宝贵的素质是理性,教育的最大目的亦即在发挥人类的理性。没有理性,社会不能安定,文化不能进步。现在中国到处都是凭借着冲动及强力来解决纠纷,甚至正在受着教育的青年也是动辄用武。我们完全反对这种行为。过去中国的教育在这方面完全失败。我们要求政府及社会各方面能全力注意这点。只有发挥理性,社会始有是非,始有和平,始有公道,我们要求一个有是非有公道的社会,我们要求各种纠纷冲突都能运用理性来解决,唯有这样,才能使一切得到合理的发展,才能加速一切建设的成功。

同人等掬此四事,以为我们追求努力的鹄,并本此四事以发言论事。我们的态度,是公平的、超党派的、建设的、客观的。我们希望全国贤达,不吝指教。

三十四年十一月五日重庆

出处:原载于1945年11月11日《客观》第1卷第1期,署名:本社同人,作者:储安平。

 

附:编辑后记

  

十月五日,我们决定出版《客观》,遂定下十一月十一日创刊。十月十八日,编辑部的“()()”工作完成。这几乎是一种冒险的决定,但经过三个星期的筹备,庆幸终于如期在十一月五日发排第一期稿件。

我们的立场已见另文,我们希望这个刊物能成为一个进步的自由主义刊物;我们认为这个才是目前中国最需要的一种刊物。编辑部同仁每周聚餐一次,讨论每期的稿件支配,并传观自己的及外来的文章。我并不承认我们彼此的看法,()度和趣味完全一致,我们也不要求彼此()()都一致,我们所仅仅一致的()是我们的立场,以及思想和做事的态度。我们完全能够对于一个问题做无保留的()述,而服从多数人所同意的意见。我们互观文章时,每人都可提出修正的意见,而从修正的意见接受与否,其权仍在作者;其间绝不致引起“()人的情()”问题。我()愿就此郑重声明:在《客观》上所刊的文字,除了用“本社同仁”的名义发表者外,()()一篇可以被视为代表《客观》或代表我们这一帮朋友“全体”的意见。每一篇文字,都是独立的,每一篇文字的文责,都是由各作者自负()。

我们并不希望《客观》仅仅成为若干少数人的刊物,我们绝对公开,只要合乎我们的立场,无论他的看法和编者相左与否,都()刊载。同时,凡在本刊()发表的文字,不一定表示即为编者所同意。来稿()篇以三千()()五千字最为适用。刊()致奉()()千字一千五百元至二千元。(副刊稿()()订)稿件请挂号邮寄重庆中山三路二五一号编者。不用稿件()()()还,()附()有退稿邮资之信封一个,事后查询,恕难()复。

我们并愿每期以一页至两页地位,刊()读者投书,俾使一般读者()受或目击的各种苦痛和不平,有申诉抗议的机会,()()每()()勿超过八百字,注明真实姓名及通信处,刊后以本刊一期为酬。

以外,我们()()()读者的阅读趣味起见,特辟副刊两种,()()()()”“副叶”,由()绀弩先生主编,内容侧重文艺杂文。别一种名为“珊瑚”,由南欧先生主篇,包括()()各种趣味,惠稿皆邮寄重庆大井巷本社(),副刊稿(),每千字奉酬一千元至一千五元。由各副刊编者负责()付。

本刊定每星六出版,兹为纪念本刊创刊起见,第一期特()()一(),()“()十一”出版。

兹介绍本期几篇主要的文字的作者如下:钱清廉先生,前中山大学()()()院长,()()中山大学教授。张德昌先生,()()()()()()()……。(安平)

 

出处:原载于1945年11月11日《客观》第1卷第1期,署名:安平。

说明:由于”编辑后记”的原始杂志资料很多字都无法辨别,编者对不能辨别的字皆以()代之,最后一段更是几乎完全辨别不了,只能以省略号代之;若将来有清晰的资料出现,编者定当再更新之。 

 

《客观》简介:

  

《客观》(周刊)于1945年11月11日创刊重庆,发行人张稚琴,储安平任主编。该刊共出18期,储安平主编前12期(第12期于1946年1月26日刊出),后6期则由吴世昌主编,第18期刊出的时间为1946年4月20日。《客观》是一份一个大型(八开)的周刊,每期16版,除广告占去一部分篇幅外,每期需发6万余字的文章。《客观》以评论时事自命,大量刊登短评、政论、学术讨论、以及科学、文艺方面的文章,题材丰富,内容翔实,是宣传自由主义、提倡民主政治的重要阵地。

《客观》创刊号:https://zhongzisc.blogspot.com/2020/10/blog-post_16.html

全国报刊索引——《客观》:

https://www.cnbksy.com/literature/literature/2da2cd83d374a8f44bd37d4e15b904eb






《文学季刊》创刊词

胡适之先生《文学改良刍义》开始了文学革命运动,周作人先生的《人的文学》奠定了新文学的建设基础。
我们不再被囚禁于传统文学的“狭的笼”之中;我们不再以游戏的态度去写作什么无聊的文字。我们知道旧瓶绝对不能装新酒,我们也明白新瓶来装旧酒,其影响将是怎样的恶劣。
十五年来,在新形式新态度的双重指标之下,我们的文学是截然改观的有了数千年来所未有的急骤的进步与转变。这十五年来的文人的活动,无疑的将占有中国文学崭新的,而且是最伟硕的若干篇页。而现在还在急骤的进步与转变中发展着。
这十五年来,许多作家们,虽然其作风不同,观点不一,其所信仰的也未免有些歧异,却有一个共同的倾向:
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
有若干人会创造了好些部弘伟的著作;有若干人会领导了无穷无尽的第二代人向前奔驰而去;有若干人是怎样的鼓动了新的青年们的心肺;有若干人是怎样的为这个古老的民族萌芽了复兴的探讨这个过去十五年的历史,我们是如何的兴奋与向往——虽然也有不少的不满与惆怅。
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的日本大炮与硫磺弹,虽烧毁了一部分重要的文学刊物而使之中绝了他们的光荣的历史与使命;然而继续这残酷的屠杀之后的,我们的作家们却以更雄壮勇猛的精神,出而建立了若干更坚固的文坛的炮垒,敌人们的炮弹烧夷得了我们的物质上的建设,却绝对毁灭不了我们文化的火苗——反而更要煽炽了他们的光熖。
在这个大时代裹,我们也将要尽我们的心力,以更健壮勇猛的精神,从事于新文学的建设。
我们这一部分人,——列名于下面的本刊编撰人名录裹的百十个人,虽然作风未必完全相同,观点未必绝对的无歧异,却也自有一个共同的倾向,那便是:
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
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之下,我们将:
(一)继续十五年来未竟全功的对于传统文学与非人文学的攻击与摧毁的工作;
(二)尽力于新文学的作风与技术的改进与发展;
(三)试要阐明我们文学的前途将是怎样的进展和向什么方向而进展。
因此我们的工作将这样的分配着;
一、旧文学的重新估价与整理;
二、文艺创作的努力;
三、文艺批评的理论的介绍与建立;
四、世界文学的研究,介绍与批评;
五、国内文艺画报的批评与介绍。
这些都是很艰巨的工作;然而我们将尽我们的力量。至于收获如何,那是我们所不能预知的。
这虽是一个同人的杂志,然而将不限于刊载我们这百十个人的写作。我们敞开门,恳切的欢迎许多未曾认识的作家们的合作,我们希望借着这个刊物,将更认识许多未曾认识的友人们。
只要是同道走着的人们,便都是我们的同伴。
出处:原载于1934年1月1日《文学季刊》创刊号,无署名。
 
附一:《文学季刊》停刊词:告别的话
  
季刊到这期,刚刚满两周年。自然两年并不是长时期。但是,这两年中间我们也曾遇到一些风波,有几次意外的困境几乎使这刊物夭折了。然而靠几个人的苦心和多数投稿者与读者的大量的帮助,它终于支持到现在。这期间我们除了看清我们这文坛的真面目之外,还明白了人情事故,感到了爱憎,最可宝贵的是我们认识了一整代的向上的青年的心,而跟着他们叫出他们的苦痛与渴望了。
单就这两年的短促的存在来说,季刊也并不曾浪费地消耗过它的生命。然而环境却不许它继续存在下去。我们在这裹只用了简单的“环境”两个字,其实要把这详细解说出来,也可以耗费不少的篇页。在市场上就只充满了一切足以使青年忘掉现实的书报。在这种情形下面我们只得悲痛地和朋友们——投稿者、读者告别。我们知道有一部分朋友会哀悼这刊物的消灭;我们知道有一部分青年的呼声会因此而被窒息。事实上我们也不能没有遗憾。然而在这个时代,在整个民族的命运陷在泥淖裹的时候,这小小的刊物的存亡似乎是极其渺小的事情了。
文字是消磨生命与精力的东西。在太平的时候我们似乎也需要一些教授和博士,学者和文豪来粉饰我们这民族的光荣。那时我们也许可以安安稳稳地跟在商人后面高谈文化。然而现在我们却没有这种余裕。我们的眼睛虽然近视,但我们并不是盲人。
我们不必作故意吓人听闻的危言,随便翻开一张报纸,我们就知道这民族目前是站在怎样可怕的一个深渊的边沿上,一举脚却投到无底的黑洞裹去。在这时候我们把全部力量用来挽救这危机还嫌不够,我们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生命消耗在文字上面。每个向上的青年倘若能够抛弃他们的笔去做一点更实际的事情,对于这个民族的绝望的挣扎也许还更有益处。否则有更多的教授和博士,学者和文豪,也绝不能挽回我们这民族的劫运。
在《发刊词》裹面我们曾经发过一番冠冕堂皇的议论。我们当时的口号是:“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我们举出了下列的五种艰巨的工作:
一、旧文学的重新估价与整理;
二、文艺创作的努力;
三、文艺批评的理论的介绍与建立;
四、世界文学的研究,介绍与批评;
五、国内文艺画报的批评与介绍。
现在我们把这八厚册的季刊仔细地翻阅一遍,我们可以坦白地承认在这方面我们的收获是极其贫弱。但我们并不为这个感到惭愧。我们知道,在跟着一个整代的向上的青年叫出他们的渴望这一点上,我们是尽了不小的责任了。在这八厚册中有许多篇创作是会跟着这一代的青年活下去的。我们知道文学不是没有生命的活骸,离了时代就没有文学。所以当一代青年的渴望应该用行为来表现的时候,我们也就毅然地牺牲了季刊的两年的可以说是光荣的存在而毫不顾惜了。
别了,我们真挚而大量的朋友们,这两年来承你们不断地给了我们种种的帮助和鼓舞,使我们在困难的环境中有勇气挣扎下去。倘若没有你们,我们连这一点成绩也不会得到。这是我们大家的共同的力量的结果。这八厚册刊物摆在我们眼前,闪耀着,就像一颗光亮的星。星光虽然有时也会隐匿,但它却绝不会消灭。倘若有一天环境使我们有余裕重提起笔,那时候这颗星会发生灿烂的光辉,而我们这季刊也会像从火裹出来的凤凰那样,以新生的姿态和你们相见了。我们这次的分别不会是永久的。别了,我们的真挚而大量的朋友们。
出处:原载于1935年12月《文学季刊》第2卷第4期,未署名,作者:巴金。
  
附二:《文学季刊》 复刊词
 
四个月以前我们怀着苦痛的心告别了读者,在《告别的话》裹面我们解说了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曾痛切地说:
“文化的招牌如今还高高地挂在商店的门榜上,而我们这文坛也被操纵在商人的手裹,在商店的周围再聚集着一群无文的文人。读者的需要是从来被忽视了的。在文坛上活动的就只有那少数为商人豢养的无文的文人。于是虫蛀的古籍和腐儒的呓语大批地被翻印而流布了,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之类,也一再地被介绍到青年中间,在市场上就只充满了一切足以使青年忘掉现实的书报,……在这种情形下面,我们只得悲痛地和朋友们告了别。”
然而,连这样软弱的话句,也遭受了藏在“王道”精神后面的刀斧。当我们的呼声被窒息的时候,别人甚至不许我们发出一声呻吟,申辩一下是非。于是各种各样的流言就在外面散布了,据说,我们这季刊的休刊,原因是读者的不需要。我们自然没法替自己辩护,但同时却有不少的读者用了笔和舌给我们送来安慰和鼓舞。
这安慰和鼓舞始终没有间断过,到后来就离了语言文字而被用行动来表现了。这一次是真实的读者出来表示了他们的需要。这事实使我们得以从被强迫的沉默中翻了身。我们这季刊是复活了,而且正如我们所期望的,是以新生的姿态复活了。
但我们并不是忘恩的、背信的。我们在《告别的话》中所允许过朋友们的一些约言,我们要尽力去实践。以前的季刊是我们和朋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后的月刊也应该是的。
我们不是盲人,我们看得见我们这民族正站在一个可怕的深渊的边沿上,所以我们依旧没有余裕跟在商人后面高谈文化,或者搬出一些虫蛀的古籍和腐儒的呓语来粉饰这民族的光荣。我们是青年,我们只愿意跟着这一代向上的青年叫出他们的渴望,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季刊曾尽过一点责任,我们的月刊也会沿着这路线进行的。至于我们这一次能否完成这工作,那全靠朋友们的大量的支援了。
出处:原载于1936年6月1日《文季月刊》第1卷第1期,署名:文学季刊社,作者:巴金。
 
《文学季刊》简介:
 
《文学季刊》于1934年1月1日创刊北平,文学期刊,主编为郑振铎、章靳以,巴金等参与编务;北平立达书局发行,出至1935年12月16日停刊(2卷4期、共8期)。1936年6月1日,巴金、靳以合编的《文季月刊》,由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发行,是《文学季刊》的复刊,出至同年12月1日第2卷第1号即遭当局查禁,仅出7期。











《文星》创刊词:开篇寄语

眨眼间,我们的文星已走过整整一年。在众多人的眼里,它是一个发展得还不错的读书会?是一个还算靠谱的NGO?是一帮不成熟的小朋友瞎搞的过家家?还是只是一个为无聊的年轻人提供消遣的集散地?

其实都不是。在我的心里,它是我亲手画的一幅画。

这是一幅只为我心的画作。是,画的既不专业、又不好看,既卖不了钱,也进不了美术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我拿起笔在白纸上细细地涂抹的时候,这种收获是无法言语的,也是无法分享的,当然,也是无法证明给你看的,而我又需要证明什么呢?

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有人驻足观看,有人品头论足,有人点头称赞,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拿起画笔也来戳这么两下,还有人好心的劝告你:这里稍稍改一改,就可以卖个好价钱。

而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在这车水马龙之中,我所需要做的,只是拿着画笔,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完成我心中的这幅画。

今天,我又端来两把凳子,放在我的身边,如果你也想来画你的画,那么坐下来吧,朋友,拿起你的画笔,蘸上你的色彩,我们一起来画画吧。

祝《文星》杂志创刊顺利,越办越好!

出处:原载于2013年11月《文星》第1期,署名:邢锡安。

 

《文星》简介:


《文星》(数位杂志、双月刊)于2013年11月创刊,执行编辑有邢锡安、徐晓晖、李菁菲、苏横,属于“文星读书会”的内部刊物,杂志一共出了7期,却不见再刊下去,原因不明。

《文星》杂志:https://zhongzisc.blogspot.com/2020/09/blog-post_204.html







《台湾政论》创刊词:我们想做的

在台湾的言论史上,若以杂志而论,这二十多年来,在不同时期担负着反应民间舆论发言台的,有《自由中国》《时与潮》《文星》 及《大学》等杂志。尽管它们各有特色而互有差异,然而它们在争取自由与民主的实施上,同样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尤其它们在批判官僚制度的行径上、在闭锁的环境中所造成的诸种不合理的事象,发挥了“扫除脏乱”的功能。然而,曾几何时,它们终不免于以悲剧收场。
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石油危机给予岛内经济沉重的打击,至今尚无复苏的迹象。 蒋公过世,中南半岛溃败,菲律宾、泰国与中共建交,一连串的事件,迫使我们面临一个新的艰难的局面。在这一个新的艰难的阶段里,我们只看到执政方面的想法与要走的方向,而民间方面始终没有一个园地来反映他们的要求和希望,若能汇聚广大民众的意见,使官方与民间的反映得以交流配合,这对维持社会的生存发展必定会有好处的。现在该是搭起民间舆论发言台最适切的时候了。
《台湾政论》,是一份立场超然的民间刊物,它虽无任何党派色彩,但却可以包容各种党派的意见,只要有益于国计民生,只要能促进大众的安和乐利,不同的意见都可以在这里充分的提出来讨论,我们诚心诚意地辟出这一块园地,希望我们这种开朗的胸襟能博得朝野各阶层人士热诚的参与和支援,共同为我们的处境,为我们的将来,用我们的心血来灌溉它!
出处:原载于1975年8月《台湾政论》创刊号,署名:发行人的话,作者:黄信介。
 
《台湾政论》简介:
 
《台湾政论》于1975年8月创刊,由康宁祥立委请黄信介立委担任发行人、张俊宏任总编辑、姚嘉文律师担任法律顾问、康宁祥自任社长(康宁祥于1975年5月,向台北市政府新闻局提出申请登记,刚开始的名字是《台湾公论》,主管官员以“公论”的东洋味太重了,希望换一个名字,遂换成《台湾正论》,还是不被接受,最后改成《台湾政论》,这样于1975年7月才获得申请通过)。
《台湾政论》每期封面都有一把象征自由的火炬和一支代表广播的麦克风,即是表示搭起“民间舆论发言台”,对外传播“争取自由与民主”的言论;第二至第四期封底印上“台湾——你爱我爱大家都要爱政论——你论我论大家都论”标语;第五期封底则印上“民主﹒自由﹒人权永远放出光芒!”充分展示出“民主”、“自由”与“人权”是《台湾政论》言论的重心和主要方向。
1975年增额立委选战结束,当时以“党外”名义参与而当选的有康宁祥(台北市)、黄顺兴(彰化县)、许世贤(嘉义县)等,党外前辈郭雨新则由于国民党纵容提名之候选人大肆买票,加上制造郭雨新大量废票而落选。台北市政府新闻处则以发表在《台湾政论》的﹤两种心向——和傅聪、柳教授一夕谈﹥一文:内容宣传台湾人要想当家作主,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在台湾本土人民武装起义推翻国民党的独裁政权;第二是台湾人民团结起来争取早日和祖国和平统一等言论,涉嫌触犯内乱罪及煽动他人触犯内乱罪,情节严重,依据《出版法》予以《台湾政论》停刊一年的行政处分。该杂志每月出一期,至停刊,总共出了5期。
因第一、二言论,台湾当局成立“台湾政论事件”专案小组,决定办人。由于《台湾政论》驻北美地区总代表赖义雄等十五人发起签名运动,要求台湾当局保障言论自由;而留美学生在美国五个城市发动示威游行,包围驻美大使馆及领事馆,呼吁国民党政府以言论自由的角度来处理此事,更写信给蒋经国,希望撤销停刊处分,尊重《台湾政论》成员和作者的人权,不可借故迫害或拘捕。最终,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当局只以“煽动他人触犯内乱罪,情节严重”逮捕了黄华,而发行人、社长、总编辑、法律顾问均得以无事。


《文星》(代发刊词):不按牌理出牌

在台湾办报有种种困难,于是文化人把出版兴趣转移到期刊方面。到目下为止,已登记的期刊,有四五百种之多,在一个千万人的岛上,真算不少了。不过这些刊物中,能经常出版的不到一半,它们也都在风雨飘摇中挣扎,不知何时会在波涛险恶的文化海洋中覆没。
出版业之艰难,在于国民读书兴趣淡薄及购买力低弱,因之销数打不开;而印刷成本高昂,常常会卖一本赔一本;至于发行难办,书卖出去收不回钱来更是通病;同时稿费无法提高,约不到好文章;益以广告难拉,无法抵补亏空。故此办杂志如无一个机构做后盾,或能得到特殊经济支援,恐慌难以支持。目下私人独立经营的刊物而能维持者实在寥寥可数。
我们可以看到,几乎每天有刊物倒下去。不过在另一方面,也几乎每天有新刊物产生出来。虽然出生率与死亡率的比例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这却证明了一件事,就是际此艰难时会,出版界的“生之欲”仍在强烈地鼓动着。大抵有人出处误计,有人因为过份自信,有人希望出奇迹,同时也有人居然成功。总之,文化人不干这个干什么?人活在世界上不是仅仅为了“三餐一宿”,只要一息尚存,就免不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了。
“文星”是我们几个朋友合作的私人刊物。起初有人愿意在经济上想想办法,有人觉得能拉拉稿子,有人可以负责编辑,于是就计画出这本刊物。后来算来算去总是难以维持,因之又延搁下来。但是各方面的朋友多有表示“乐观厥成”者。一位朋友并且引了《读者文摘》上刊载的一个故事来打气。
这个故事说,一位漫画家曾经画过一幅漫画,画的是在一个牌局终了之后,一位看边胡的人指着得胜者愤愤不平的说:“如果照牌理出牌的话,你们没有赢的道理!”故事上说,那些创造历史的伟人们,如果人人照牌理出牌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丰功伟绩。再应用到生活方面。例如一个人总想照牌理出牌才结婚,可能一辈子打光棍,因为即使是在你自觉能养家之后,也难保险下个月不会碰上火警而片瓦无存。对于生孩子也是一样,如果夫妇要到万事俱备时才要孩子,可能永远得不到适当的时机。历史上伟大的一个婴儿,就是在父母逃亡途中,小店里没有客房而生在马槽里的,这可以说是降生的最不适当的时机了。
这个故事的结尾说:“一鸟在手胜于两鸟在林”是懦弱者的格言,一个人要是总瞻前顾后,就什么事也搞不成。
我们听了这些话,觉得不无道理,耶稣可以降生在马槽里,“文星”为什么不该滚出印刷机呢?于是这本书就呈献于读者之前了。至于命名为“文星”,是因历来传说它是主管文运的星宿,又称“文昌星”,杜甫诗有:“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之句。希腊神话中也有相当于中国文星的神,名叫阿波罗(Apollo),传说他少年美貌,主歌诗歌和音乐,也就是管文运和艺术的神,我们准备在文学和艺术方面多尽一点责任,所以采集中西神话故事定下这个名称。
编一本杂志不能无理想,这就是说,得有个宗旨。罗素说:“良妤的人生是被爱所鼓舞,并受知识的指导。”智慧可以创造人生,指导人生,因此我们希望这本杂志能启发智慧并供给知识,使读者读后不至于感觉毫无所得。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把《文星》的性质定为“生活的、文学的、艺术的”。
在生活方面,我们将请富有人生经验的学人,撰述有指引性的文章,以供青年人在求学与做人方面的参考。此外将刊登游记、传记、各地人情风俗介绍、科学新知、体育常识、艺文坛动态等。在翻译方面,我们将尽量采用最新的,较不常见的资料,并配合图片,以提高兴趣。
在文学方面,将包括长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诗歌、书评等。
在艺术方面,将包括音乐、绘画、摄影、木刻、舞蹈、影剧等艺术欣赏、批评和研究。我们有四页画页,在这一方面可能有些贡献。
实用主义哲学家说,一切知识皆由“行动、尝试与错误”而来。出书是行动,我们仍抱着尝试的心情,也可能这件事是错误了。错的小的时候我们将努力修正,大到无可挽救的时候,这一个尝试也就只有结束。但是如果能得到读者和作者的支持时,这个工作就可能继续下去。因在这个“不按牌理出牌”开始出牌的时候,把经过情形向读者报告一下。
出处:原载于1957年11月5日《文星》第1卷第1期,署名:本社,作者:何凡。 
 
附一:《文星》复刊词:“文星”复活了
 
《文星》从民国五十五年一月一日,就无奈地走进了历史,到七十五年九月一日的今天复刊,整整廿年零八个月。
在这段岁月里,《文星》不断的被提及、讨论、评鉴、好像依然活在当代人的心中。
每遇到身肩重任的当代知识人,往往都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我曾吃过《文星》的奶水。”,这使我们之间突然产生一种十分错综复杂的共同回忆,而最宝贵的是,这意味着开放、进取、多元的文化价值观点。
我在惶恐之余,又不禁要问:“这一代的知识青年,日后他们的共同回忆在那里?”诚然,书报摊上,杂志琳琅满目,资讯左涌右现,可是似乎没有一本像《文星》那样,直指价值的核心,对青年人关怀社会,反省文化的热情,提供一种基础性的,整合性的激荡与沉思。
廿年来,台湾社会起了急速的变迁,就政治而言,民主宪政的落实,已经不仅仅是种旷野的呼声,而成为必须严肃面对的现实;就经济而言,国际化、自由化的必须趋势,已经使台湾成为国际经济社会的一员,权利和义务的担当,正日为明晰,也无从逃避。就社会而言,百分之七十的工商人口,正说明多元的社会,已然出现,然而其价值规范,像环境保护、消费主权等观念犹待形成;就文化而言,本位文化的肯定,多元口味文化的共荣,消费文化的反省等,也都面临再生的瓶颈。
台湾的一切在急速变迁中,而今后的十年,更处于重大的转捩点上,在这个关键时刻,到底该为这一代的知识青年,提供什么样的精神食粮?而非仅仅是一些资讯而已,正是《文星》极图复刊前,必须严肃以待的课题。
今年五月七日,当我重新取得《文星杂志》的出版登记时,不禁内心喜忧交集,喜的是《文星》复刊有日了,忧的是,事隔廿年,《文星》面临的是全新的挑战。尽管“远路不须愁日暮”,尽管有那么多的海内外朋友,伸出炽热双手,为《文星》复刊催生。但是,我仍然深信《文星》的成败,必须决定于是否能走上一条“未来取向”的大路,《文星》的历史,必须以一种“落红原非无情物,化为春泥又护花”的精神来看待,才变得更有意义。
《文星》复刊了,环顾台湾杂志的现实环境,廿年前那股“不按牌理出牌”的傻劲,又在我心中飞扬起来,如果它是一块园地,我期待更多的朋友来耕耘,如果它是一簇薪火,我渴望更多的青年来添柴。
出处:原载于1986年9月1日《文星》第99期复刊号,无署名,作者:萧孟能。
 
附二:《文星》停刊词:“文星”停刊了! 
 
两年前,《文星》在社会的期待,知识份子一片祝贺声中复刊。两年后,却又要再一次向关心、爱护《文星》的作者、读者告别。这一次告别的原因,与廿年前不同,所以除了同样的无奈之外,更有一种无限的沉痛。
财务的沉重负担,个人年纪和健康,都是促成停刊的一些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在泛政治意识高涨的今天,社会上对长远性的文化思想问题寄以深切关怀的人,似乎越来越少;知识青年的口味已普遍变质,整个社会的走向,与我们一向怀抱的理想,好像距离愈来愈远,这些才是像《文星》这样一份杂志,难以继续的真正原因。
三十年前,《文星》可以在“文化沙漠”中开辟出一片绿洲,三十年后,在号称创造了“经济奇迹”的台湾,社会已相当富有,却使一本追求高水准、高口味的刊物,反而难以生存,除了我们自身努力不足,应该检讨之外,是否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教育,已陷入严重的病态和变态,这种环境,使年轻的一代,只知道追逐眼前现实的事物,丧失了人生的理想,以及对文化对社会的责任感。
近年来,台湾的确冲破了许多禁忌,表面上也显得活泼而开放,整个的社会都被卷入政治风潮之中。政治明星成大众的偶像,社会的英雄,政治风暴与社会冲突,成为大众生活中主要的刺激来源,似乎很少人想到:假如我们的社会,文化水准不能提升,思想一直陷于贫困,无法由文化思想引导社会的发展,所谓政治,不过是权力的征逐,所谓民主,不过是征逐权力的藉词而已。
一个社会如缺乏充满精神内涵的文化和有生机的思想,就像一个要走长路的人,缺乏健康的心脏,这正是台湾当前的大问题,我们一向所持的愿望,就是希望能为这个新生而多变的社会,补充新鲜的精神,使那些默默耕耘甘为文化思想而献身之士,能加些滋养,使他们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奉献早日开花结果,使社会免于没有导向的混乱,我们怀抱着这种愿望努力过、挣扎过,却没有成功。
两年前,《文星》复刊号上,龙应台问:“为什么没有一份开启时代、影响思潮的知识份子杂志呢?那是政治气候的错?或者是我们知识份子太容易和现状妥协?”依照两年来的经验,我们的看法是,这两种因素都有,但最主要的,还是四十年来始终没有为学术扎下深厚的基础,也缺乏使知识份子的创造能自由发挥的环境,没有这些根本的条件,如何能培养出开启时代、影响思潮的知识份子?
梁实秋在为《文星》复刊喝彩的短文中曾说:“一个杂志发挥了它的功能,或多或少的产生了影响,一朝停刊,亦非憾事”。过去两年,《文星》是否发挥了它的功能?是否或多或少产生了好的影响,留给读者和社会去评断吧!对台湾这样一个社会,却无法支援《文星》这样的杂志生存下去,我的确感到是件憾事!
《文星》停刊了,对两年来支持、关怀《文星》的读者、作者、和朋友们,我们由衷的感谢!今天我虽不得不卸下这份担子,但仍希望有热情、有理想的人,会来接下这个棒子,重新点燃《文星》的香火,使它绝不灭!
出处:原载于1988年6月20日《文星》第120期终刊号,无署名,作者:萧孟能。
 
《文星》简介:
 
《文星》于1957年11月5日创刊,初期由叶明勋担任发行人,萧孟能担任社长,何凡担任主编。《文星》从创刊、到被迫停刊、到复刊、到最后停刊,总共出了120期。初始的《文星》封面上,标明这本杂志的编辑方针是“生活的、文学的、艺术的”,但到1959年《文星》第25期,杂志编辑方针始改为“思想的、生活的、艺术的”。1957年至1961年,该杂志由何凡主编,之后由李敖接编,编辑重心转向思想与论战,密集抨击中国传统文化,提倡全盘西化,并向威权主义开火,至1965年12月,《文星》第99期还在排印,却因言论问题等来了国民党的行政处分——“停刊1年”。1966年12月,《文星》停刊1年期满,萧孟能依法申请复刊,未获批准,《文星》从此销声匿迹了20年。1986年9月1日,《文星》杂志在萧孟能的努力下复刊,但复刊后的《文星》只办了22期,于1988年6月20日停刊;只是此次的停刊,不再是因言被动,而是因杂志销路不振,财务不支等原因,主动停刊。
《台湾文学期刊目录资料库》(文星):












2019年7月7日星期日

《萬歲評論》創刊詞:<萬歲評論>緣起

十八年前(1966年),當《文星》雜誌被國民黨封殺後,在不准登記新報也不准登記新雜誌的困境下,我曾計畫突破困境的法子。當時我就有了“李敖每月一書”構想,按照箝制言論自由的《出版法》第二條,出版品分為三類:
一、新聞紙類:
(甲)新聞紙:指用一定名稱,其刊期每日或每隔六日以下之期間,按期發行者而言。
(乙)雜誌:指用一定名稱,其刊期在七日以上三月以下之期間,按期發行者而言。
二、書籍類:指雜誌以外裝訂成本之圖書冊籍而言。
三、其他出版品類:前兩款以外之一切出版品屬之。
再按箝制言論自由的《出版法》第三十六條:
出版品如違反本法規定,主管官署得為左(下)列行政處分:
一、警告。
二、罰鍰。
三、禁止出售散佈進口或扣押沒入。
四、定期停止發行。
五、撤銷登記。
第一條中“定期停止發行”、“撤銷登記”,是箝制“新聞紙類”的致命法定,但對非“新聞紙類”的“書籍類”,卻沒有什麼作用,因為“書籍類”既非“按期發行”,自然所謂“行政處分”,也就至多不過即時查禁了事。而“新聞紙類”卻可來個查禁一年,或撤銷登記。換句話說:對“書籍類”,處分只能及身而絕,不能延伸;對“新聞紙類”,處分卻能斷子絕孫,可以延伸。因此,理論上,一個作者,如果能定期(“按期發行”)出書,則在某種形式上,幾與雜誌無異;雖然在事實上,全世界幾乎沒有這樣多產的作者,能夠維持——經年累月的維持——這種寫作量。所以,此時此島,爭取言論自由的志士仁人們,一旦遭到國民黨在“新聞紙類”上的封殺,便顯得一籌莫展了。
十八年前,我雖然有“李敖每月一書”的構想來突破國民黨的箝制,但是,以我當時的處境,卻非常糟糕,在“李敖自訂年表”(《政治家》,1981年3月16日)裡,有這樣的記錄:
一九六六(民國五十五年)三十一歲。《孫逸仙與中國西化醫學》、《傳統下的獨白》、《歷史與人像》、《為中國思想趨向求答案》、《教育與臉譜》、《上下古今談》、《文化論戰丹火錄》、《閩變研究與文星訟案》等書全被查禁。十一月五日出版《李敖告別文壇十書》、在裝訂廠被治安人員搶走。《烏鴉又叫了》、《兩性問題及其他》、《李敖寫的信》、《也有情書》、《孫悟空和我》、《不要叫罷》等書全被查禁。
警總開始一再“約談”李敖,均於當日放回。
不但如此,當時幫我出書的弟弟,竟被征去當兵(當兵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國民黨竟從台中、臺北兩個地方發兩道召集令去找他當兵,以急著斷我幫手);幫我的朋友們竟被搜查、被逮捕;幫我印書、裝書的廠商竟被警告、罰站。……總之,以我當時的情況,“李敖每月一書”的構想,也就止於構想而已,構想的前面,是黑暗中的一片大牆,沒有什麼實現的希望。
在國民黨封殺《文星》後,不但不准我申請登記雜誌,甚至我的朋友陸嘯釗等也一概不准,當時陸嘯釗拜訪內政部掌管出版事業的熊鈍生處長,熊鈍生就明告他不准之意。(十六年後,我在高信疆家偶遇熊鈍生,這時他早已垮臺了,他還勸告我小心,認為國民黨會整我。他的談吐與常人無異,一點也無複當年的國民黨了。這就是我常說的國民黨只是上下班的,下午五點半下班後,就不是國民黨了,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再上班做國民黨。國民黨的個人,並不那樣壞,只是一上了班,就集體作惡了。)所以,對我說來,我不是不想再接再勵,只是一點機會和幫手都沒有了。
《文星》被封殺以後,我陷入十四年的大黴運,欲賣牛肉麵而不可得,這是又一段一個人跟環境鬥、跟環境苦鬥的歷程。這段歷程,包括了作苦工與坐牢獄,悽楚而慘烈。結論是:我還是我,李敖沒有變。1979年我複出後,有兩次跟一大堆大學生談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當場指摘我,我笑著說:“我從大學畢業到今天,正好二十年,不論環境怎麼打擊我,我頑強得很、堅定得很,我沒有變。我一個人,在跟團體鬥,二十年下來,我還在鬥。你們呢?畢業後能繼續鬥五年,不改本色,還要鬥下去,還能鬥下去,我就服你們!”
多少年來,讚美的眼睛、挖苦的眼睛、嫉妒的眼睛、看好戲的眼睛,……多少種眼睛在看著我,我低眉自許,我橫眉冷對,我細嚼黃連不皺眉!
但我知道我的複出,是國民黨會皺眉頭的。所以,在複出一開始,我就有很充分的心理準備,我準備我會遭到四面八方的離奇封殺。
首先是輿論對我的封鎖,《中國時報》的高信疆,終於受到壓力,要他在國民黨全會期中,停刊我的文字一星期。於是,在“美麗島事件”前四天,我寫信向高信疆辭去專欄,一方面多謝他“這半年來對我的道義支持”,一方面抗議某方面“直接間接扼殺異己的言論,究竟要鬧到什麼地步才同歸於盡?”
輿論封鎖以後,接著是輿論的鬥臭,其中最凸出的,就是鼓動胡茵夢演“大義滅親”,各路人馬為了嫉忌李敖、鬥臭李敖,居然認同了胡茵夢這種連共產蘇聯、納粹德國都慫恿不出來的離奇模式了,居然不警覺胡茵夢的“不義滅夫”行為是“違背善良風俗”的、“違反公秩良序”的,甚至與他們“復興中華文化”的目標絕不相容的,這種“打倒李敖統一戰線”,不是太邪門了嗎?(胡蒽夢在跟我同居時候,國民黨就開始封殺她,其中最明顯的是國民黨中央電影公司逼她拍不成戲。直到她做偽證,毀掉李敖,國民黨才讓“浪女回頭”,給她主持金馬獎等做酬庸。在她被封殺的過程裡,有一次國民黨文工會主任楚崧秋請我吃飯,我笑問他為什麼從胡茵夢寫《特立獨行的李敖》起,你們就秘密行文中影,對她警告?楚崧秋佯裝不知,推說是手下人幹的;我又笑問他為什麼過去接待外國明星等都由胡茵夢抛頭露面,現在卻把她冷凍起來了?楚崧秋推說胡茵夢“英文程度”不怎麼行。一年後我和胡茵夢離婚了,國民黨又把她的“英文程度”恢復了。我能想像一個演藝人員被封殺的痛苦心境,胡茵夢忍受不了這種痛苦而順從國民黨去做卑鄙的事,我能諒解,但我不會代國民黨掩飾。這一內幕,我有必要揭發出來 。)
在輿論的一片殺伐之聲裡,國民黨《中央日報》帶頭以專論攻擊我,省政府《新生報》乾脆漫畫罵我是狗。……統計各報的新聞處理,是以三十比一的比例進行的。不但使我只有三十分之一“公平”,並且一律拒絕按照他們的《出版法》,他們的《中國新聞記者信條》給我更正。……這種種三十二年的目睹怪現狀,不是也太邪門了嗎?
當《疾風》雜誌系統,鼓噪在中泰賓館之外的時候,眼看而來的,就是對異己法律上面的鬥倒;當《疾風》雜誌系統,乃到《黃河》雜誌系統,鼓噪在高等法院內外的時候,眼看而來的,同樣的對異己“政治問題,法律解決”。於是,在選舉前夕,在李敖《千秋評論》雜誌執照拿到後一個多月,高等法院就快馬加鞭的從無罪判到有罪。於是,輿論與法律的雙殺局面——從鬥臭到鬥倒,就前後完成。
《千秋評論》是我在《文星》被封殺十七年後,第一次重新“介入”雜誌活動,它的最初構想是一個像日本思想家河上肇那樣的個人雜誌。河上肇在1919年起辦個人雜誌,共出了一百零五期,除了六期外,都是他個人的文字,造成對思想界極大極深的影響。河上肇後來入獄,也就伏機於此。
《千秋評論》的執照是1981年4月18日官方按《出版法》第九條給我的,但在一個多月以後,官方新速實簡的又按《出版法》第十一條“技術擊倒”(T.K.O. technical knock_out)了這個執照——“被處二月以上之刑,在執行中”,“不得為新聞紙或雜誌之發行人或編輯人”,這種種演變,微妙的演變,反映了我已判無罪的官司為什麼突然變成有罪,反映了外界“選舉快到,快判李敖”的公論為什麼口耳相傳,反映了爭取自由的長路上我所付出的苦心、代價與犧牲。
就這樣的,做為雜誌的《千秋評論》,雖然子宮外孕,也得胎死腹中。《千秋評論》雜誌,局版台志字第二七七五號,生不逢時,死得其所,嗚呼哀哉,尚饗!
“《千秋評論》雜誌”出喪後,我決定出版《李敖千秋評論》系列叢書,在《出版法》第十六條至二十二條軌跡間,做黃怡所謂的“脫軌的老大”。於是,在我第二次政治犯入獄的前夜,汝清陪我預先編好了六冊的《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在1981年8月10日入獄當天的清早,全部交給了林秉欽,轉給葉聖康的四季出版公司出版。
我第二次政治犯入獄的刑期是六個月,我編好這六冊書,活像諸葛亮“預伏錦囊計”似的,只要林秉欽每月“拆開錦囊視之”,付印即可成書。於是,《李敖千秋評論叢書》,便從1981年9月1日起,在我人在牢中的時候,“越獄”而出了!
《千秋評論》如今已出版了二十八期,一般都是按每月一冊出版著,由於國民黨不斷的搶書、查禁,為了捉迷藏和出奇兵,出書日期難免有“經期不調”之處,但在大體上,這一“李敖每月一書”的宿願,我終於能夠達成了。不但達成,並且繼續立於不敗之地,在波譎雲詭之中、在縱橫捭闔之下,每月使親快仇痛,煞是好看。美中不足的是,《千秋評論》都是每月李敖個人的獨角戲,李敖的朋友們的一些優秀作品,限於篇幅,無法多所帶動。這一美中不足,我決心從1984年起予以補救,補救的方法就是出版《萬歲評論》。
因為《千秋評論》四個字,早已是被吊銷了的雜誌名字,所以《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八個字,才是正式的稱呼。可是兩年來,不論是官方的檔案,還是民間的用法,多把《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簡稱做《千秋評論叢書》或《千秋評論》,並把叢書的“冊”數比照雜誌的“期”數來計算它,連警備總部的查禁文件上都不例外。(事實上,警總每月把它放在雜誌組審查,以便能夠速查速禁。)一開始我本人還是相當維持《李敖千秋評論叢書》的正式稱呼的,但是後來我也“吾從眾”了,我也《千秋評論》起來了。以此類推,《萬歲評論》正式稱呼該是《萬歲評論叢書》,正名與否,悉聽尊便,蛋頭們自然不必拘泥也!
《萬歲評論》的成書方式,是每月由我和朋友們合著完成,雖然文章各自獨立,內容各自負責,但是聲應氣求,自然也有它人同此心的“共識”,正所謂“大家一起叫”者也。我盼望朋友們把最精彩的作品投給《萬歲評論》,大家“以文會友”,為苦難的時代,多留下些鴻爪遺痕。一千四百多年前的蕭恭說:“……曆觀世人,多有不好歡樂,乃仰眠床上,看屋樑而著書,千秋萬歲,誰傳此者?”《萬歲評論》的著作人,理該正是這種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大家“知其不可而為之”,以“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懷抱,期待一時一地的風光,和千秋萬歲的傳世。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西班牙學者兼塞維爾(Seville)大主教以塞多爾(Isidore)說得好:Study as if you were to live forever. Live as if you were to die tomorrow.(像從今長生那樣發奮,像明天就死那樣生活。)逢今之世,處此之島,我們這些看不起當權派的死硬派,發奮生活,生活發奮,豈不正該如此嗎?

出處:原載於1984年1月23日《萬歲評論叢書》第1冊,作者:李敖。


《萬歲評論叢書》簡介:


《萬歲評論叢書》於1984年1月23日出版,發行人李敖、孟絕子、金一、胡虛一等,是李敖獨創的、以叢書形式出版的雜誌型書籍,與《千秋評論叢書》錯開出版,每月1冊,等於兩個月刊或一個半月刊;《萬歲評論叢書》於1987年3月31日,出完第40冊結束。





2019年7月3日星期三

《烏鴉評論》發刊詞:烏鴉的心願

我生平寫作雖多,卻始終沒辦過自己的雜誌。過去主持《文星》雜誌,是鵲巢鳩佔,不算自己的雜誌。《文星》被封後,我申請不到雜誌執照,後來坐牢,一連十四年大黴運,離辦雜誌越來越遠。十四年後複出,在1981年申請雜誌執照,行政院新聞局在該年四月十八日按出版法第九條給了我《千秋評論雜誌》執照,但在一個多月以後,卻又快速按出版法第十一條“技術擊倒”(T.K.O.technical knock-out)了它,使我因冤案入獄而不得為雜誌發行人。如今對方已因誣告我,被最高法院判處徒刑,在冤情大白之下,我又出了難題給行政院新聞局——李敖又要辦雜誌了。行政院新聞局一定想盡五堵、七堵、八堵的法子來堵塞李敖,陷我於獄,可是我不在乎。我現在又申請到《烏鴉評論雜誌》執照,在沒入獄前,我就是要一期一期辦下去。“朝言論,夕入獄可矣!”這就是我這種“刁民”的信仰!
三十年前,我讀勞倫斯(D.H.Lawrence)《查泰來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我最喜歡這麼一段:“苦難當前,我們正置身廢墟之中。在廢墟中,我們開始蓋一些小建築、寄一些小希望。這當然是一件困難的工作,但已沒有更好的路通向未來了。我們要迂回前進、要爬過層層障礙,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罷,我們還是要活。”(The cata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這段文字,可是我在這島上處境的最好描寫。我的確是在“在廢墟之中”一次又一次的“開始蓋一些小建築、寄一些小希望”,可是一次又一次被摧毀了。在每一層的“廢墟之中”,都有我“小建築”和“小希望”的殘跡,恰像那一層蓋在又一層上面的特洛伊(Troy)古城,你會發現:自己既是過去,又是現在。過去已經化為塵土,可是,就憑那些塵土,你活到現在;不但活到現在,還從現在朝向未來。
四百年來,臺灣在外國人、外省人、本省人的相激相蕩下,已經變成了一個畸形的、膚淺的、荒謬的、走火入魔的島,這雖然沒有成威爾斯(H.G.Wells)筆下“莫洛博士島”(The Island of Dr.Moreau)那樣光怪,但它的陸離,卻超乎英國先知者的先知之外。我身處這樣子的島四十年,雖然不見容於朝、不見知於野,但是獨來獨往的氣概,“我手寫我口”的氣魄,卻老而彌堅。這次出來辦《烏鴉評論》,就是要在眾口一聲的時代裡,刮刮大叫一番。我要痛斥政局的黑暗、政黨的腐敗、群眾的無知、群體的愚昧、思想的迷糊、行為的迷信、社會的瘋狂、知識份子的失職與怯懦……
我絕不怕得罪人,也絕不媚世,臺灣所有雜誌都是媚世的,可是我就不信邪,我就是要辦個“譴責雜誌”給大家看!英國古歌《兩隻烏鴉》(The Twa Corbies)裡,烏鴉對話,去吃死屍,最後吃得“白骨剝露,淒風永拂。”(O’er his white banes, when they are bare/The wind sall blaw for evermair.)烏鴉的功勞,不正是如此嗎?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六日

出處:原載於1988年10月1日《烏鴉評論》第1期創刊號,無署名,作者:李敖。


附:休刊告白
 

一、剛在醫院,醫生囑我必須節勞,以免健康出問題。
二、目前每月出《烏鴉評論》四冊、《千秋評論》一冊、《李敖出版社真相叢書》若干冊、《文星書店叢書》若干冊,都由我一個人總其成,實在太累了一點。乃決定把《烏鴉評論》休刊,以便集中精力在其他出版品上。
三、《烏鴉評論》的訂戶餘款,都掛號退還。如願折購其他出版品也可照辦,細節由小書書報社蘇榮泉先生個別通知。
四、《烏鴉評論》創辦五個半月來,賺了約二十萬元,特移此款,貼補我新編的《拆穿蔣介石》一厚冊。《烏鴉評論》訂戶每位贈送一冊,以為答謝;其他讀者則可以較廉書價,買到此書。
1989年3月14日

出處:原載於1989年《烏鴉評論》第24期休刊號、《李敖大全集36》P283頁,無署名。


《烏鴉評論》簡介:


《烏鴉評論》(週刊)於1988年10月1日創刊,發行人李敖,總編輯李敖,共出24期。
《烏鴉評論》創刊號:https://zhongzisc.blogspot.com/2019/08/blog-post_85.html?m=1





2019年1月30日星期三

《文学季刊》创刊词




胡适之先生《文学改良刍义》开始了文学革命运动,周作人先生的《人的文学》奠定了新文学的建设基础。

我们不再被囚禁于传统文学的“狭的笼”之中;我们不再以游戏的态度去写作什么无聊的文字。我们知道旧瓶绝对不能装新酒,我们也明白新瓶来装旧酒,其影响将是怎样的恶劣。

十五年来,在新形式新态度的双重指针之下,我们的文学是截然改观的有了数千年来所未有的急骤的进步与转变。这十五年来的文人的活动,无疑的将占有中国文学崭新的,而且是最伟硕的若干篇页。而现在还在急骤的进步与转变中发展着。

这十五年来,许多作家们,虽然其作风不同,观点不一,其所信仰的也未免有些歧异,却有一个共同的倾向:

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

有若干人会创造了好些部弘伟的著作;有若干人会领导了无穷无尽的第二代人向前奔驰而去;有若干人是怎样的鼓动新的青年们的心肺;有若干人是怎样的为这个古老的民族萌芽了复兴的探讨这个过去十五年的历史,我们是如何的兴奋与向往——虽然也有不少的不满与惆怅。

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的日本大炮与硫磺弹,虽烧毁了一部分重要的文学刊物而使之中绝了他们的光荣的历史与使命;然而继续这残酷的屠杀之后的,我们的作家们却以更雄壮勇猛的精神,出而建立了若干更坚固的文坛的炮垒,敌人们的炮弹烧夷得了我们的物质上的建设,却绝对毁灭不了我们文化的火苗——反而更要煽炽了他们的光熖。

在这个大时代里,我们也将要尽我们的心力,以更健壮勇猛的精神,从事于新文学的建设。

我们这一部分人,——列名于下面的本刊编撰人名录里的百十个人,虽然作风未必完全相同,观点未必绝对的无歧异,却也自有一个共同的倾向,那便是:

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

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之下,我们将:

(一)继续十五年来未竟全功的对于传统文学与非人文学的攻击与摧毁的工作;
(二)尽力于新文学的作风与技术的改进与发展;
(三)试要阐明我们文学的前途将是怎样的进展和向什么方向而进展。

因此我们的工作将这样的分配着;

一、旧文学的重新估价与整理;
二、文艺创作的努力;
三、文艺批评的理论的介绍与建立;
四、世界文学的研究,介绍与批评;
五、国内文艺画报的批评与介绍。

这些都是很艰巨的工作;然而我们将尽我们的力量。至于收获如何,那是我们所不能预知的。

这虽是一个同人的杂志,然而将不限于刊载我们这百十个人的写作。我们敞开门,恳切的欢迎许多未曾认识的作家们的合作,我们希望藉着这个刊物,将更认识许多未曾认识的友人们。

只要是同道走着的人们,便都是我们的同伴。

出处:原载于1934年1月1日《文学季刊》创刊号。




《文学季刊》停刊词:告别的话


季刊到这期,刚刚满两周年。自然两年并不是长时期。但是,这两年中间我们也曾遇到一些风波,有几次意外的困境几乎使这刊物夭折了。然而靠几个人的苦心和多数投稿者与读者的大量的帮助,它终于支持到现在。这期间我们除了看清我们这文坛的真面目之外,还明白了人情事故,感到了爱憎,最可宝贵的是我们认识了一整代的向上的青年的心,而跟着他们叫出他们的苦痛与渴望了。

单就这两年的短促的存在来说,季刊也并不曾浪费地消耗过它的生命。然而环境却不许它继续存在下去。我们在这里只用了简单的“环境”两个字,其实要把这详细解说出来,也可以耗费不少的篇页。在市场上就只充满了一切足以使青年忘掉现实的书报。在这种情形下面我们只得悲痛地和朋友们——投稿者、读者告别。我们知道有一部分朋友会哀悼这刊物的消灭;我们知道有一部分青年的呼声会因此而被窒息。事实上我们也不能没有遗憾。然而在这个时代,在整个民族的命运陷在泥淖里的时候,这小小的刊物的存亡似乎是极其渺小的事情了。

文字是消磨生命与精力的东西。在太平的时候我们似乎也需要一些教授和博士,学者和文豪来粉饰我们这民族的光荣。那时我们也许可以安安稳稳地跟在商人后面高谈文化。然而现在我们却没有这种余裕。我们的眼睛虽然近视,但我们并不是盲人。我们不必作故意吓人听闻的危言,随便翻开一张报纸,我们就知道这民族目前是站在怎样可怕的一个深渊的边沿上,一举脚却投到无底的黑洞里去。在这时候我们把全部力量用来挽救这危机还嫌不够,我们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生命消耗在文字上面。每个向上的青年倘若能够抛弃他们的笔去做一点更实际的事情,对于这个民族的绝望的挣扎也许还更有益处。否则有更多的教授和博士,学者和文豪,也绝不能挽回我们这民族的劫运。

在《发刊词》里面我们曾经发过一番冠冕堂皇的议论。我们当时的口号是:“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我们举出了下列的五种艰巨的工作:
一、旧文学的重新估价与整理;
二、文艺创作的努力;
三、文艺批评的理论的介绍与建立;
四、世界文学的研究,介绍与批评;
五、国内文艺画报的批评与介绍。

现在我们把这八厚册的季刊仔细地翻阅一遍,我们可以坦白地承认在这方面我们的收获是极其贫弱。但我们并不为这个感到惭愧。我们知道,在跟着一个整代的向上的青年叫出他们的渴望这一点上,我们是尽了不小的责任了。在这八厚册中有许多篇创作是会跟着这一代的青年活下去的。我们知道文学不是没有生命的活骸,离了时代就没有文学。所以当一代青年的渴望应该用行为来表现的时候,我们也就毅然地牺牲了季刊的两年的可以说是光荣的存在而毫不顾惜了。

别了,我们真挚而大量的朋友们,这两年来承你们不断地给了我们种种的帮助和鼓舞,使我们在困难的环境中有勇气挣扎下去。倘若没有你们,我们连这一点成绩也不会得到。这是我们大家的共同的力量的结果。这八厚册刊物摆在我们眼前,闪耀着,就像一颗光亮的星。星光虽然有时也会隐匿,但它却绝不会消灭。倘若有一天环境使我们有余裕重提起笔,那时候这颗星会发生灿烂的光辉,而我们这季刊也会像从火里出来的凤凰那样,以新生的姿态和你们相见了。我们这次的分别不会是永久的。别了,我们的真挚而大量的朋友们。

出处:原载于1935年12月《文学季刊》第2着第4期,未署名,作者:巴金。






《文学季刊》 复刊词


四个月以前我们怀着苦痛的心告别了读者,在《告别的话》里面我们解说了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曾痛切地说:

文化的招牌如今还高高地挂在商店的门榜上,而我们这文坛也被操纵在商人的手里,在商店的周围再聚集着一群无文的文人。读者的需要是从来被忽视了的。在文坛上活动的就只有那少数为商人豢养的无文的文人。于是虫蛀的古籍和腐儒的呓语大批地被翻印而流布了,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之类,也一再地被介绍到青年中间,在市场上就只充满了一切足以使青年忘掉现实的书报,……在这种情形下面,我们只得悲痛地和朋友们告了别。

然而,连这样软弱的话句,也遭受了藏在“王道”精神后面的刀斧。当我们的呼声被窒息的时候,别人甚至不许我们发出一声呻吟,申辩一下是非。于是各种各样的流言就在外面散布了,据说,我们这季刊的休刊,原因是读者的不需要。我们自然没法替自己辩护,但同时却有不少的读者用了笔和舌给我们送来安慰和鼓舞。

这安慰和鼓舞始终没有间断过,到后来就离了语言文字而被用行动来表现了。这一次是真实的读者出来表示了他们的需要。这事实使我们得以从被强迫的沉默中翻了身。我们这季刊是复活了,而且正如我们所期望的,是以新生的姿态复活了。

但我们并不是忘恩的、背信的。我们在《告别的话》中所允许过朋友们的一些约言,我们要尽力去实践。以前的季刊是我们和朋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后的月刊也应该是的。
  

我们不是盲人,我们看得见我们这民族正站在一个可怕的深渊的边沿上,所以我们依旧没有余裕跟在商人后面高谈文化,或者搬出一些虫蛀的古籍和腐儒的呓语来粉饰这民族的光荣。我们是青年,我们只愿意跟着这一代向上的青年叫出他们的渴望,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季刊曾尽过一点责任,我们的月刊也会沿着这路线进行的。至于我们这一次能否完成这工作,那全靠朋友们的大量的支持了。

出处:原载于1936年1月1日《文季月刊》第1卷第1期,署文学季刊社,作者:巴金。



 简介:《文学季刊》现代文学期刊。1934年1月1日于北平创刊,至1935年12月16日停刊,共出2卷4期。每期约40万字。北平立达书局发行。主编为郑振铎、章靳以。巴金等参与编务。逾半年,在上海改名为《文季月刊》出版。1936年 6月1 日创刊号上载有文学季刊社的《复刊词》。至同年12月1日第2卷第1号即遭当局查禁,仅出7期。巴金、靳以合编。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发行。

2019年1月26日星期六

《台湾政论》创刊词:我们想做的



在台湾的言论史上,若以杂志而论,这二十多年来,在不同时期担负着反应民间舆论发言台的,有《自由中国》《时与潮》《文星》 及《大学》等杂志。尽管它们各有特色而互有差异,然而它们在争取自由与民主的实施上,同样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尤其它们在批判官僚制度的行径上、在闭锁的环境中所造成的诸种不合理的事象,发挥了“扫除脏乱”的功能。然而,曾几何时,它们终不免于以悲剧收场;《大学杂志》虽仍一息尚存,然而,笔阵溃崩,民间言论已是一片沉寂了。

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石油危机给予岛内经济沉重的打击,至今尚无复苏的迹象。 蒋公过世,中南半岛溃败,菲律宾、泰国与中共建交,一连串的事件,迫使我们面临一个新的艰难的局面。在这一个新的艰难的阶段里,我们只看到执政方面的想法与要走的方向,而民间方面始终没有一个园地来反映他们的要求和希望,若能汇聚广大民众的意见,使官方与民间的反映得以交流配合,这对维持社会的生存发展必定会有好处的。

现在该是搭起民间舆论发言台最适切的时候了。

《台湾政论》,是一份立场超然的民间刊物,它虽无任何党派色彩,但却可以包容各种党派的意见,只要有益于国计民生,只要能促进大众的安和乐利,不同的意见都可以在这里充分的提出来讨论,我们诚心诚意地辟出这一块园地,希望我们这种开朗的胸襟能博得朝野各阶层人士热诚的参与和支持,共同为我们的处境,为我们的将来,用我们的心血来灌溉它!

出处:原载于1975年8月《台湾政论》创刊号,作者:黄信介。

简介:《台湾政论》由康宁祥立委请黄信介立委担任发行人、张俊宏任总编辑、姚嘉文律师担任法律顾问、康宁祥自任社长,于1975年8月创刊(康宁祥于1975年5月,向台北市政论新闻局提出申请登记,刚开始的名字是《台湾公论》,主管官员以“公论”的东洋味太重了,希望换一个名字,遂换成《台湾正论》,还是不被接受,最后改成《台湾政论》,这样于1975年7月才获得申请通过)。

《台湾政论》每期封面都有一把象征自由的火炬和一支代表广播的麦克风,即是表示搭起“民间舆论发言台”,对外传播“争取自由与民主”的言论;第二至第四期封底印上“台湾——你爱我爱大家都要爱政论——你论我论大家都论”标语;第五期封底则印上“民主﹒自由﹒人权永远放出光芒!”充分展示出“民主”、“自由”与“人权”是《台湾政论》言论的重心和主要方向。

1975年增额立委选战结束,当时以“党外”名义参与而当选的有康宁祥(台北市)、黄顺兴(彰化县)、许世贤(嘉义县)等,党外前辈郭雨新则由于国民党纵容提名之候选人大肆买票,加上制造郭雨新大量废票而落选。台北市政府新闻处则以发表在《台湾政论》的﹤两种心向——和傅聪、柳教授一夕谈﹥一文:内容宣传台湾人要想当家作主,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在台湾本土人民武装起义推翻国民党的独裁政权;第二是台湾人民团结起来争取早日和祖国和平统一等言论,涉嫌触犯内乱罪及煽动他人触犯内乱罪,情节严重,依据《出版法》予以《台湾政论》停刊一年的行政处分。该杂志每月出一期,至停刊,总共出了5期。

因此番言论,台湾当局成立“台湾政论事件”专案小组,决定办人。由于《台湾政论》驻北美地区总代表赖义雄等十五人发起签名运动,要求台湾当局保障言论自由;而留美学生在美国五个城发动示威游行,包围驻美大使馆及领事馆,呼吁国民党政论以言论自由的角度来处理此事,更写信给蒋经国,希望撤销停刊处分,尊重《台湾政论》成员和作者的人权,不可藉故迫害或拘捕。最终,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台湾当局只以“煽动他人触犯内乱罪,情节严重”逮捕了黄华,而发行人、社长、总编辑、法律顾问均得已无事。


整理:王修求,2019/8/18

《文星》(代发刊词):不按牌理出牌


在台湾办报有种种困难,于是文化人把出版兴趣转移到期刊方面。到目下为止,已登记的期刊,有四五百种之多,在一个千万人的岛上,真算不少了。不过这些刊物中,能经常出版的不到一半,它们也都在风雨飘摇中挣扎,不知何时会在波涛险恶的文化海洋中覆没。

出版业之艰难,在于国民读书兴趣淡薄及购买力低弱,因之销数打不开;而印刷成本高昂,常常会卖一本赔一本;至于发行难办,书卖出去收不回钱来更是通病;同时稿费无法提高,约不到好文章;益以广告难拉,无法抵补亏空。故此办杂志如无一个机构做后盾,或能得到特殊经济技援,恐慌难以支持。目下私人独立经营的刊物而能维持者实在寥寥可数。

我们可以看到,几乎每天有刊物倒下去。不过在另一方面,也几乎每天有新刊物产生出来。虽然出生率与死亡率的比例现在还不知道,但是这却证明了一件事,就是际此艰难时会,出版界的“生之欲”仍在强烈地鼓动着。大抵有人出处误计,有人因为过份自信,有人希望出奇迹,同时也有人居然成功。总之,文化人不干这个干什么?人活在世界上不是仅仅为了“三餐一宿”,只要一息尚存,就免不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了。

“文星”是我们几个朋友合作的私人刊物。起初有人愿意在经济上想想办法,有人觉得能拉拉稿子,有人可以负责编辑,于是就计划出这本刊物。后来算来算去总是难以维持,因之又延搁下来。但是各方面的朋友多有表示“乐观厥成”者。一位朋友并且引了《读者文摘》上刊载的一个故事来打气。

这个故事说,一位漫画家曾经画过一幅漫画,画的是在一个牌局终了之后,一位看边胡的人指着得胜者愤愤不平的说:“如果照牌理出牌的话,你们没有赢的道理!”故事上说,那些创造历史的伟人们,如果人人照牌理出牌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丰功伟绩。再应用到生活方面。例如一个人总想照牌理出牌才结婚,可能一辈子打光棍,因为即使是在你自觉能养家之后,也难保险下个月不会碰上火警而片瓦无存。对于生孩子也是一样,如果夫妇要到万事俱备时才要孩子,可能永远得不到适当的时机。历史上伟大的一个婴儿,就是在父母逃亡途中,小店里没有客房而生在马槽里的,这可以说是降生的最不适当的时机了。

这个故事的结尾说:“一鸟在手胜于两鸟在林”是懦弱者的格言,一个人要是总瞻前顾后,就什么事也搞不成。

我们听了之些话,觉得不无道理,耶稣可以降生在马槽里,“文星”为什么不该滚出印刷机呢?于是这本书就呈献于读者之前了。至于命名为“文星”,是因历来传说它是主管文运的星宿,又称“文昌星”,杜甫诗有:“北风随爽气,南斗避文星”之句。希腊神话中也有相当于中国文星的神,名叫阿波罗(Apollo),传说他少年美貌,主歌诗歌和音乐,也就是管文运和艺术的神,我们准备在文学和艺术方面多尽一点责任,所以采集中西神话故事定下这个名称。

编一本杂志不能无理想,这就是说,得有个宗旨。罗素说:“良妤的人生是被爱所鼓舞,并受知识的指导。”智慧可以创造人生,指导人生,因此我们希望这本杂志能启发智慧并供给知识,使读者读后不至于感觉毫无所得。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把《文星》的性质定为“生活的、文学的、艺术的”。在生活方面,我们将请富有人生经验的学人,撰述有指引性的文章,以供青年人在求学与做人方面的参考。此外将刊登游记、传记、各地人情风俗介绍、科学新知、体育常识、艺文坛动态等。在翻译方面,我们将尽量采用最新的,较不常见的数据,并配合图片,以提高兴趣。

在文学方面,将包括长短篇小说、散文随笔、诗歌、书评等。

在艺术方面,将包括音乐、绘画、摄影、木刻、舞蹈、影剧等艺术欣赏、批评和研究。我们有四页画页,在这一方面可能有些贡献。

实用主义哲学家说,一切知识皆由“行动、尝试与错误”而来。出书是行动,我们仍抱着尝试的心情,也可能这件事是错误了。错的小的时候我们将努力修正,大到无可挽救的时候,这一个尝试也就只有结束。但是如果能得到读者和作者的支持时,这个工作就可能继续下去。因在这个“不按牌理出牌”开始出牌的时候,把经过情形向读者报告一下。


出处:原载于1957年11月5日《文星》第1卷第1期,署名:本社,作者:何凡。





《文星》复刊词:“文星”复活了

《文星》从民国五十五年一月一日,就无奈地走进了历史,到七十五年九月一日的今天复刊,整整廿年零八个月。

在这段岁月里,《文星》不断的被提及、讨论、评鉴、好像依然活在当代人的心中。

每遇到身肩重任的当代知识人,往往都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我曾吃过《文星》的奶水。”,这使我们之间突然产生一种十分错综复杂的共同回忆,而最宝贵的是,这意味着开放、进取、多元的文化价值观点。

我在惶恐之余,又不禁要问:“这一代的知识青年,日后他们的共同回忆在那里?”诚然,书报摊上,杂志琳琅满目,资讯左湧右现,可是似乎没有一本像《文星》那样,直指价值的核心,对青年人关怀社会,反省文化的热情,提供一种基础性的,整合性的激荡与沉思。

廿年来,台湾社会起了急速的变迁,就政治而言,民主宪政的落实,已经不仅仅是种旷野的呼声,而成为必须严肃面对的现实;就经济而言,国际化、自由化的必须趋势,已经使台湾成为国际经济社会的一员,权利和义务的担当,正日为明晰,也无从逃避。就社会而言,百分之七十的工商人口,正说明多元的社会,已然出现,然而其价值规范,像环境保护、消费主权等观念犹待形成;就文化而言,本位文化的肯定,多元口味文化的共荣,消费文化的反省等,也都面临再生的瓶颈。

台湾的一切在急速变迁中,而今后的十年,更处于重大的转折点上,在这个关键时刻,到底该为这一代的知识青年,提供什么样的精神食粮?而非仅仅是一些资讯而已,正是《文星》极图复刊前,必须严肃以待的课题。

今年五月七日,当我重新取得《文星杂志》的出版登记时,不禁内心喜忧交集,喜的是《文星》复刊有日了,忧的是,事隔廿年,《文星》面临的是全新的挑战。尽管“远路不须愁日暮”,尽管有那么多的海内外朋友,伸出炽热双手,为《文星》复刊催生。但是,我仍然深信《文星》的成败,必须决定于是否能走上一条“未来取向”的大路,《文星》的历史,必须以一种“落红原非无情物,化为春泥又护花”的精神来看待,才变得更有意义。

《文星》复刊了,环顾台湾杂志的现实环境,廿年前那股“不按牌理出牌”的傻劲,又在我心中飞扬起来,如果它是一块园地,我期待更多的朋友来耕耘,如果它是一簇薪火,我渴望更多的青年来添柴。

出处:原载于1986年9月1日《文星》第99期复刊号,作者:萧孟能。



《文星》停刊词:“文星”停刊了!

两年前,《文星》在社会的期待,知识份子一片祝贺声中复刊。两年后,却又要再一次向关心、爱护《文星》的作者、读者告别。这一次告别的原因,与廿年前不同,所以除了同样的无奈之外,更有一种无限的沉痛。

财务的沉重负担,个人年纪和健康,都是促成停刊的一些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在泛政治意识高涨的今天,社会上对长远性的文化思想问题寄以深切关怀的人,似乎越来越少;知识青年的口味已普遍变质,整个社会的走向,与我们一向怀抱的理想,好像距离愈来愈远,这些才是像《文星》这样一份杂志,难以继续的真正原因。

三十年前,《文星》可以在“文化沙漠”中开辟出一片绿洲,三十年后,在号称创造了“经济奇迹”的台湾,社会已相当富有,却使一本追求高水准、高口味的刊物,反而难以生存,除了我们自身努力不足,应该检讨之外,是否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教育,已陷入严重的病态和变态,这种环境,使年轻的一代,只知道追逐眼前现实的事物,丧失了人生的理想,以及对文化对社会的责任感。

近年来,台湾的确冲破了许多禁忌,表面上也显得活泼而开放,整个的社会都被卷入政治风潮之中。政治明星成大众的偶像,社会的英雄,政治风暴与社会冲突,成为大众生活中主要的刺激来源,似乎很少人想到:假如我们的社会,文化水平不能提升,思想一直陷于贫困,无法由文化思想引导社会的发展,所谓政治,不过是权力的征逐,所谓民主,不过是征逐权力的藉词而已。

一个社会如缺乏充满精神内涵的文化和有生机的思想,就像一个要走长路的人,缺乏健康的心脏,这正是台湾当前的大问题,我们一向所持的愿望,就是希望能为这个新生而多变的社会,补充新鲜的精神,使那些默默耕耘甘为文化思想而献身之士,能加些滋养,使他们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奉献早日开花结果,使社会免于没有导向的混乱,我们怀抱着这种愿望努力过、挣扎过,却没有成功。

两年前,《文星》复刊号上,龙应台问:“为什么没有一份开启时代、影响思潮的知识分子杂志呢?那是政治气候的错?或者是我们知识分子太容易和现状妥协?”依照两年来的经验,我们的看法是,这两种因素都有,但最主要的,还是四十年来始终没有为学术扎下深厚的基础,也缺乏使知识分子的创造能自由发挥的环境,没有这些根本的条件,如何能培养出开启时代、影响思潮的知识份子?

梁实秋在为《文星》复刊喝彩的短文中曾说:“一个杂志发挥了它的功能,或多或少的产生了影响,一朝停刊,亦非憾事,”过去两年,《文星》是否发挥了它的功能?是否或多或少产生了好的影响,留给读者和社会去评断吧!对台湾这样一个社会,却无法支持《文星》这样的杂志生存下去,我的确感到是件憾事!

《文星》停刊了,对两年来支持、关怀《文星》的读者、作者、和朋友们,我们由衷的感谢!今天我虽不得缷下这份担子,但仍希望有热情、有理想的人,会来接下这个棒子,重新点燃《文星》的香火,使它绝不灭!

出处:原载于1988年6月20日《文星》第120期终刊号,作者:萧孟能。


简介:《文星》于1957年11月5日创刊,创刊人为萧孟能、叶明勋等,创刊初期由叶明勋担任发行人,何凡担任主编。《文星》从创刊到复刊,到最后停刊,总共出了120期。初始的《文星》封面上,标明这本杂志的编辑方针是“文学的、艺术的、生活的”,但到1959年《文星》第25期,杂志编辑方针始改为“思想的、生活的、艺术的”。1957年至1961年,该杂志由何凡主编,之后由李敖接编,编辑重心转向思想与论战,密集抨击中国传统文化,提倡全盘西化,并向威权主义开火,至1965年12月,《文星》第99期还在排印,却因言论问题等来了国民党的行政处分——“停刊1年”。1966年12月,《文星》停刊1年期满,萧孟能依法申请复刊,未获批准,《文星》从此销声匿迹了20年。1986年9月1日,《文星》杂志在萧孟能的努力下复刊,但复刊后的《文星》只办了22期,于1988年6月20日停刊;只是此次的停刊不再是被动,而是因杂志销路不振,财务不支,主动停刊。

《今天》致讀者

歷史終於給了我們機會,使我們這代人能夠把埋藏在心中十年之久的歌放聲出來,而不致再遭到雷霆的處罰。我們不能再等待了,等待就是倒退,因為歷史已經前進了。 馬克思指出:“ 你們讚美大自然悅人心目的千變萬化和無窮無盡的豐富寶藏,你們並要求玫瑰花和紫羅蘭發出同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麼要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