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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30日星期三

《现代评论》本刊启事


本刊筹备,已经半载,因为种种原因,至今才获出版。同人等对于曾允赞助本刊的许多朋友,实深抱歉!本刊内容,包涵于政治、经济、法律、文艺、哲学、教育、科学各种文字。本刊的精神是独立的,不主附和;本刊的态度是科学的,不尚攻讦;本刊的言论趋重实际问题,不尚空谈。凡对于本刊,愿赐佳作者,无论为通信或论著,俱所欢迎。本刊纯为同人之论坛,而认为同人及同人的朋友与读者的公共论坛。

出处:原载于19241213《现代评论》第1卷第1期。


简介:简介:《现代评论》19241213日创刊于北京,为综合性刊物。19281229日终刊,共出版9卷,209期,另有增刊3期。该刊是一部分留学欧美的著名学者、作家创办的同人刊物,署现代评论社编,实际由陈源、徐志摩等编辑,主要撰稿人有胡适、王士杰、高一涵、陈源、徐志摩、唐有壬等。主要刊载政论时评、文学作品和文学评论,还刊有少量剧本。

《文学季刊》创刊词




胡适之先生《文学改良刍义》开始了文学革命运动,周作人先生的《人的文学》奠定了新文学的建设基础。

我们不再被囚禁于传统文学的“狭的笼”之中;我们不再以游戏的态度去写作什么无聊的文字。我们知道旧瓶绝对不能装新酒,我们也明白新瓶来装旧酒,其影响将是怎样的恶劣。

十五年来,在新形式新态度的双重指针之下,我们的文学是截然改观的有了数千年来所未有的急骤的进步与转变。这十五年来的文人的活动,无疑的将占有中国文学崭新的,而且是最伟硕的若干篇页。而现在还在急骤的进步与转变中发展着。

这十五年来,许多作家们,虽然其作风不同,观点不一,其所信仰的也未免有些歧异,却有一个共同的倾向:

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

有若干人会创造了好些部弘伟的著作;有若干人会领导了无穷无尽的第二代人向前奔驰而去;有若干人是怎样的鼓动新的青年们的心肺;有若干人是怎样的为这个古老的民族萌芽了复兴的探讨这个过去十五年的历史,我们是如何的兴奋与向往——虽然也有不少的不满与惆怅。

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的日本大炮与硫磺弹,虽烧毁了一部分重要的文学刊物而使之中绝了他们的光荣的历史与使命;然而继续这残酷的屠杀之后的,我们的作家们却以更雄壮勇猛的精神,出而建立了若干更坚固的文坛的炮垒,敌人们的炮弹烧夷得了我们的物质上的建设,却绝对毁灭不了我们文化的火苗——反而更要煽炽了他们的光熖。

在这个大时代里,我们也将要尽我们的心力,以更健壮勇猛的精神,从事于新文学的建设。

我们这一部分人,——列名于下面的本刊编撰人名录里的百十个人,虽然作风未必完全相同,观点未必绝对的无歧异,却也自有一个共同的倾向,那便是:

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

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之下,我们将:

(一)继续十五年来未竟全功的对于传统文学与非人文学的攻击与摧毁的工作;
(二)尽力于新文学的作风与技术的改进与发展;
(三)试要阐明我们文学的前途将是怎样的进展和向什么方向而进展。

因此我们的工作将这样的分配着;

一、旧文学的重新估价与整理;
二、文艺创作的努力;
三、文艺批评的理论的介绍与建立;
四、世界文学的研究,介绍与批评;
五、国内文艺画报的批评与介绍。

这些都是很艰巨的工作;然而我们将尽我们的力量。至于收获如何,那是我们所不能预知的。

这虽是一个同人的杂志,然而将不限于刊载我们这百十个人的写作。我们敞开门,恳切的欢迎许多未曾认识的作家们的合作,我们希望藉着这个刊物,将更认识许多未曾认识的友人们。

只要是同道走着的人们,便都是我们的同伴。

出处:原载于193411日《文学季刊》创刊号。




《文学季刊》停刊词:告别的话


季刊到这期,刚刚满两周年。自然两年并不是长时期。但是,这两年中间我们也曾遇到一些风波,有几次意外的困境几乎使这刊物夭折了。然而靠几个人的苦心和多数投稿者与读者的大量的帮助,它终于支持到现在。这期间我们除了看清我们这文坛的真面目之外,还明白了人情事故,感到了爱憎,最可宝贵的是我们认识了一整代的向上的青年的心,而跟着他们叫出他们的苦痛与渴望了。

单就这两年的短促的存在来说,季刊也并不曾浪费地消耗过它的生命。然而环境却不许它继续存在下去。我们在这里只用了简单的“环境”两个字,其实要把这详细解说出来,也可以耗费不少的篇页。在市场上就只充满了一切足以使青年忘掉现实的书报。在这种情形下面我们只得悲痛地和朋友们——投稿者、读者告别。我们知道有一部分朋友会哀悼这刊物的消灭;我们知道有一部分青年的呼声会因此而被窒息。事实上我们也不能没有遗憾。然而在这个时代,在整个民族的命运陷在泥淖里的时候,这小小的刊物的存亡似乎是极其渺小的事情了。

文字是消磨生命与精力的东西。在太平的时候我们似乎也需要一些教授和博士,学者和文豪来粉饰我们这民族的光荣。那时我们也许可以安安稳稳地跟在商人后面高谈文化。然而现在我们却没有这种余裕。我们的眼睛虽然近视,但我们并不是盲人。我们不必作故意吓人听闻的危言,随便翻开一张报纸,我们就知道这民族目前是站在怎样可怕的一个深渊的边沿上,一举脚却投到无底的黑洞里去。在这时候我们把全部力量用来挽救这危机还嫌不够,我们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生命消耗在文字上面。每个向上的青年倘若能够抛弃他们的笔去做一点更实际的事情,对于这个民族的绝望的挣扎也许还更有益处。否则有更多的教授和博士,学者和文豪,也绝不能挽回我们这民族的劫运。

在《发刊词》里面我们曾经发过一番冠冕堂皇的议论。我们当时的口号是:“以忠实恳挚的态度为新文学的建设而努力着。我们举出了下列的五种艰巨的工作:
一、旧文学的重新估价与整理;
二、文艺创作的努力;
三、文艺批评的理论的介绍与建立;
四、世界文学的研究,介绍与批评;
五、国内文艺画报的批评与介绍。

现在我们把这八厚册的季刊仔细地翻阅一遍,我们可以坦白地承认在这方面我们的收获是极其贫弱。但我们并不为这个感到惭愧。我们知道,在跟着一个整代的向上的青年叫出他们的渴望这一点上,我们是尽了不小的责任了。在这八厚册中有许多篇创作是会跟着这一代的青年活下去的。我们知道文学不是没有生命的活骸,离了时代就没有文学。所以当一代青年的渴望应该用行为来表现的时候,我们也就毅然地牺牲了季刊的两年的可以说是光荣的存在而毫不顾惜了。

别了,我们真挚而大量的朋友们,这两年来承你们不断地给了我们种种的帮助和鼓舞,使我们在困难的环境中有勇气挣扎下去。倘若没有你们,我们连这一点成绩也不会得到。这是我们大家的共同的力量的结果。这八厚册刊物摆在我们眼前,闪耀着,就像一颗光亮的星。星光虽然有时也会隐匿,但它却绝不会消灭。倘若有一天环境使我们有余裕重提起笔,那时候这颗星会发生灿烂的光辉,而我们这季刊也会像从火里出来的凤凰那样,以新生的姿态和你们相见了。我们这次的分别不会是永久的。别了,我们的真挚而大量的朋友们。

出处:原载于193512月《文学季刊》第2着第4期,未署名,作者:巴金。






《文学季刊》 复刊词


四个月以前我们怀着苦痛的心告别了读者,在《告别的话》里面我们解说了我们所处的“环境”。我们曾痛切地说:

文化的招牌如今还高高地挂在商店的门榜上,而我们这文坛也被操纵在商人的手里,在商店的周围再聚集着一群无文的文人。读者的需要是从来被忽视了的。在文坛上活动的就只有那少数为商人豢养的无文的文人。于是虫蛀的古籍和腐儒的呓语大批地被翻印而流布了,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之类,也一再地被介绍到青年中间,在市场上就只充满了一切足以使青年忘掉现实的书报,……在这种情形下面,我们只得悲痛地和朋友们告了别。

然而,连这样软弱的话句,也遭受了藏在“王道”精神后面的刀斧。当我们的呼声被窒息的时候,别人甚至不许我们发出一声呻吟,申辩一下是非。于是各种各样的流言就在外面散布了,据说,我们这季刊的休刊,原因是读者的不需要。我们自然没法替自己辩护,但同时却有不少的读者用了笔和舌给我们送来安慰和鼓舞。

这安慰和鼓舞始终没有间断过,到后来就离了语言文字而被用行动来表现了。这一次是真实的读者出来表示了他们的需要。这事实使我们得以从被强迫的沉默中翻了身。我们这季刊是复活了,而且正如我们所期望的,是以新生的姿态复活了。

但我们并不是忘恩的、背信的。我们在《告别的话》中所允许过朋友们的一些约言,我们要尽力去实践。以前的季刊是我们和朋友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后的月刊也应该是的。
  

我们不是盲人,我们看得见我们这民族正站在一个可怕的深渊的边沿上,所以我们依旧没有余裕跟在商人后面高谈文化,或者搬出一些虫蛀的古籍和腐儒的呓语来粉饰这民族的光荣。我们是青年,我们只愿意跟着这一代向上的青年叫出他们的渴望,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季刊曾尽过一点责任,我们的月刊也会沿着这路线进行的。至于我们这一次能否完成这工作,那全靠朋友们的大量的支持了。

出处:原载于193611日《文季月刊》第1卷第1期,署文学季刊社,作者:巴金



 简介:《文学季刊》现代文学期刊。193411日于北平创刊,至19351216日停刊,共出2卷4期。每期约40万字。北平立达书局发行。主编为郑振铎、章靳以。巴金等参与编务。逾半年,在上海改名为《文季月刊》出版。1936 61 日创刊号上载有文学季刊社的《复刊词》。至同年121日第2卷第1号即遭当局查禁,仅出7期。巴金、靳以合编。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发行。

2019年1月27日星期日

《时与潮》创刊词




中国——一个一向被象征着“睡狮”的中国,现在显然已经不是什么怯懦、贫弱、守旧、无组织、不统一……等等代名词了!因为它已经站立起来;站立在暴风雨的大时代前,站立在被压迫者争取解放的高潮中。紧随着时代巨轮的转,她已将她所具有的一切人的、物的、有形的、无形的力量汇成一个奔腾澎湃的洪流。我们在这一个伟大的洪流之中,不仅可以看到它英勇奋斗姿态,不屈不挠的精神及铁一般的凝结……而且更可以发现出她的飞跃的进步、和光明的前途,……这正如拿破仑所说:“她若醒了起来,便将震惊全世界了!”

是的,我们神圣的民族解放战争,已经继续了十个月了,虽说我们在这一个短短期间之内,在军事上会有暂时的局部失败,但在另一方面我们也显然的在不断的给予敌人以重大的打击;克服了自己的一切缺点和动摇的倾向,尤其是伴随着我们英勇的坚苦的不断的奋斗,我们业已争取到所有世界上爱好和平的国家和人民的最高无尚的道义的同情;甚至获得在敌人法西斯军阀压迫下的广大群众的同情。因此:

第一,我们相信而且百二十分的相信,我们这一次神圣的民族解放战争,是可能而且必须的由于自己不断的奋斗来争取最后的胜利。蒋委员长说:“我们已有限制的抵抗能力,我们是一威力无穷财力无尽的国家。”看哪!最近津浦北段台儿庄的空前胜利,不是已经奠定了我们最后胜利的初步基础么?

第二,我们可以断然的指出:日本帝国主义者必然消灭在我们的继续抗战之中。日本帝国主义者并不是怎么可怕的魔王,它的经济基础异常脆弱,它的军队也不是他们的忠实可靠的武力,它的人民大多数是在饥饿线过活而厌倦战争的,……这一切日本帝国主义的弱点和矛盾,都将在这一次的中日战争而全部暴露,而益趋于尖锐化,而终之以导入毁灭的途上!

第三,我们必须明白了:我们不是一个孤立的斗争者,而且我们更不愿意从整个世界孤立出来。也正因为这个,尽管法西斯魔王进行疯狂的侵略,尽管有些帝国主义的绅士们在徘徊高唱什么孤立主义,然而在另一方面,却有千千万万的大众,永远和我们站在一条阵线共同奋斗。这不仅指出我们民族解放最后胜利的前途,而且更显示我们整个光明世界的来临。

《时与潮》就基于这种认识而出现的,因此我们将尽我们最大的可能,来:

一,加强国内真正的团结。我们坚决的主张在最高统帅之下一致对外,我们也坚决的反对任何足以削弱抗战力量的阴谋。

二,介绍关于抗战建国的合理主张。因为我们唯有在抗战期中始能建设出来自由的新中国。

三,暴露敌人的弱点与阴谋。敌人的弱点委实太多了,它丝毫没有可怕,它已日趋于崩溃之路,至于它的任何阴谋都不过是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四,报导国际的情势。因为我们要注意到世界每个角落,看清了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友人。

我们深深地感到,面对着这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民族解放战争,时代是太伟大了,我们必须把视野放宽一点,来看清楚那捲伏人类向着光明途程的潮流。我们相信并且希望,这将不是个人的事业而是民族解放战争中的广大的全民事业。

最后,我们谨以百二十分的诚挚,来向读者要求赐以不断的援助与批评!。

出处:原载于19384月《时与潮》第1卷第1期。



编者说明:《时与潮》1959年在台湾复刊,其复刊词为《敬告读者》(出处:原载于19591214《时与潮》第1期);《时与潮》在台湾因1963年力挺雷震而被停刊,1964年再次复刊,其复刊词为《重见读者——我们的复刊词》(出处:原载于1964112日《时与潮》第173期);1967年《时与潮》第249期发表《本刊刊停刊启事》(出处:原载于1967102日《时与潮》第249期);由于资料的匮乏,暂时相关复刊词及停刊启事没有全版的资料,无法编出,待到将来有缘集合,编者一定及时更新。

简介:《时与潮》半月刊是19384月在武汉创办的政治性综合刊物。1938年第1卷第5期起迁重庆出版,1946年出24卷第6期后首次停刊;194612月在上海复刊,19492月,在大陆再次停刊;19591214日,在台湾再次复刊,由齐世英儿子齐振一担任发行人,此时为周刊;1963513日,在台出版至172期后,为执政当局所忌惮,惧《时与潮》成为《自由中国》之后,又一样有影响力的反对刊物,被停刊1年;1964112日,停刊一年半后又再次复刊,发行人由蓝文征挂名,此时为双周刊;1967102日,出至249期后再度停刊,此次停刊后,没有再复刊。

《独立评论》引言



我们八九个朋友在这几个月的时间之中,常常聚会讨论国家和社会的问题,有时候辩论很激烈,有时候议论居然颇一致。我们都不期望有完全一致的主张,只期望各人根据自己的知识,用公平的态度,来研究中国当前的问题。所以尽管有激烈的辩争,我们总觉得这种讨论是有益的。

我们现在发起这个刊物,想把我们几个人的意见随时公布出来,做一个引子,引起社会上的注意和讨论。我们对读者的期望,和我们对自己的期望一样:也不希望得着一致的同情,只希望得着一些公心的,根据事实的批评和讨论。

我们叫这个刊物做《独立评论》,因为我们都希望永远保持一点独立的精神。不依傍任何党派,不迷信任何成见,用负责任的言论来发表我们个人思考的结果;这是独立的精神。

我们几个人的知识见解是很有限的,我们的判断主张是难免错误的。我们很诚恳地请求社会的批评,并且欢迎各方面的投稿。

出处:原载于19325月出版的《独立评论》第1号,作者:胡适。



简介:《独立评论》于1932522日创刊北平,为政论时评周刊胡适蒋廷黻丁文江傅斯年翁文灏等人自行集资筹办并维持发行,胡适为实际的主编。193612月,因刊登评论反对大日本帝国策划华北政权特殊化,被国民党当局责令停刊,翌年 418日复刊。发行最多时达 1.3万份左右,1937725日停刊。

2019年1月26日星期六

《新月》的态度



And 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The Genesis

If winter comes ,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Shelley

我们这月刊题名《新月》,不是因为曾经有过什么“新月社”,那早已散消,也不是因为有“新月书店”,那是单独一种营业,它和本刊的关系只是担任印刷与发行。《新月》月刊是独立的。

我们舍不得新月这名字,因为它虽则不是一个怎样强有力的象征,但它那纤弱的一弯分明暗示着,怀抱着未来的圆满。

我们这几个朋友,没有什么组织,除了这月刊本身,没有什么结合,除了在文艺和学术上的努力,没有什么一致,除了几个共同的理想。

凭这点集合的力量,我们希望为这时代的思想增加一些体魄,为这时代的生命添厚一些光辉。

但不幸我们正逢着一个荒歉的年头,收成的希望是枉然的。这又是个混乱的年头,一切价值的标准,是颠倒了的。

要寻出荒歉的原因并且给它一个适当的补救,要收拾一个曾经大恐慌蹂躏过的市场,再进一步要扫除一切恶魔势力,为要重见天日的清明,要浚治活力的来源,为要解放不可制止的创造的活动--这项巨大的事业当然不是少数人,尤其不是我们这少数人所敢妄想完全担当的。

但我们自分还是有我们可做的一部分事情。连着别的事情我们想贡献一个谦卑的态度。这态度,就正面说,有它特别侧重的地方,就反面说,也有他郑重矜持的地方。

先说我们这态度所不容的。我们不妨把思想(广义的,现代刊物的内容的一个简称。)比做一个市场,我们来看看现代我们这市场上看得见的是什么?如同在别的市场上,这思想的市场也是摆满了摊子,开满了店铺,挂满了招牌,扯满了旗号,贴满了广告,这一眼看去辨认得清的至少有十来种行业,各有各的色彩,各有各的引诱,我们把它们列举起来看看:

一、感伤派
二、颓废派
三、唯美派
四、功利派
五、训世派
六、攻击派
七、偏激派
八、纤巧派
九、淫秽派
十、热狂派
十一、稗贩派
十二、标语派
十三、主义派

商业上有自由,不错。思想上言论上更应得到充分的自由,不错。但得在相当的条件下。最主要的两个条件是(一)不妨害健康的原则。(二)不折辱尊严的原则。买卖毒药,买卖身体,是应该受干涉的,因为这类买卖直接违反康健与尊严两个原则。同时这些非法的或不正当的营业还是一样在现代大都会里公然的进行——鸦片,毒药,淫业,那一宗不是利市三倍的好买卖?但我们却不能因它们的存在就说它们不是不正当而默许它们存在的特权。在这类的买卖上我们不能应用商业自由的原则。我们正应得觉到切肤的羞恶,眼见这些危害性的下流的买卖公然在我们所存在的社会里占有它们现有的地位。

同时在思想的市场上我们也看到种种非常的行业,例如上面列举的许多门类。我们不说这些全是些“不正当”的行业,但我们不能不说这里面有很多是与我们所标举的两大原则——健康与尊严——不相容的。我们敢说这现象是新来的,因为连着别的东西思想自由这观念本身就是新来的。这也是个反动的现象,因此,我们敢说,或许是暂时的。先前我们在思想上是绝对没有自由,结果是奴性的沉默;现在,我们在思想上是有了绝对的自由,结果是无政府的凌乱。思想的花式加多本来不是件坏事,在一个活力磅礴的文化社会里往往看得到,偎傍着刚直的本干,普盖的青荫,不少盘错的旁枝,以及恣蔓的藤萝。那本不关事,但现代的可忧正是为了一个颠倒的情形。盘错的,恣蔓的尽有,这里那里都是的,却不见了那刚直的与普盖的。这就比是一个商业社会上不见了正宗的企业,却只有种种不正当的营业盘踞着整个的市场,那不成了笑话?

即如我们上面随笔写下的所谓现代思想或言论市场的十多种行业,除了“攻击”,“纤巧”,“淫秽”诸宗是人类不怎样上流的根性得到了自由(放纵)当然的发展,此外多少是从外国转运来的投机事业。我们不能说这时代就没有认真做买卖的人,我们指摘的是这些买卖本身的可疑。碍着一个迷误的自由的观念,顾着一个容忍的美名,我们往往忘却思想是一个园地,它的美观是靠我们随时的种植和铲除,又是一股水流,它的无限的效用有时可以转变成不可收拾的奇灾。

我们不敢附和唯美与颓废,因为我们不甘牺牲人生的阔大,为要雕镂一只金镶玉嵌的酒杯。美我们是尊重而且爱好的,但与其咀嚼罪恶的美艳还不如省念德性的永恒,与其到海陀罗凹腔里去收集珊瑚色的妙药还不如置身在扰攘的人间倾听人行道那幽静的悲凉的清商。

我们不敢赞许伤感与热狂, 因为我们相信感情不经过理性的清滤是一注恶浊的乱泉,它那无方向的激射至少是一种精力的耗废。我们未尝不知道放火是一桩新鲜玩艺,但我们却不忍为一时的快意造成不可救济的惨象。“狂风暴雨”有时是要来的,但狂风暴雨是不可终朝的。我们愿意在更平静的时刻中提防天时的诡变,不愿意籍口风雨的猖狂放弃清风白日的希翼。我们当然不反对解放情感,但在这头骏悍的野马的背上我们不能不谨慎的安上理性的鞍索。

我们不崇拜任何的偏激, 因为我们相信社会的纪纲是靠着积极的情感来维系的,在一个常态社会的天平上,情爱的分量一定超过仇恨的分量,互助的精神一定超过互害的与互杀的动机。我们不愿意套上着色眼镜来武断宇宙的光景。我们希望看一个真,看一个正。

我们不能归附功利, 因为我们不信任价格可以混淆价值,物质可以替代精神,在这一切商业化恶浊化的急坂上我们要留住我们倾颠的脚步。我们不能依傍训世。因为我们不信现成的道德观念可以用做评价的准则,我们不能听任思想的矫健僵化成冬烘的臃肿。标准,纪律,规范,不能没有,但每一个时代都得独立去发表它的需要,维护它的健康与尊严,思想的懒惰是一切准则颠覆的主要根由。

末了还有标语与主义。这是一条天上安琪儿们怕践足的蹊径。可怜这些时间与空间,那一间不叫标语与主义的芒刺给扎一个鲜艳!我们的眼是迷眩了的,我们的耳是震聋了的,我们的头脑是闹翻了的,辨认已是难事,评判更是不易。我们不否认这些殷勤的叫卖与斑斓的招贴中尽有耐人寻味的去处,尽有诱惑的迷宫。因此我们更不能不谨慎,我们更不能不磨砺我们的理智,那剖解一切纠纷的锋刃,澄清我们的感觉,那辨别真伪和虚实的本能,放胆到这嘈杂市场上去做一番审查和整理的工作。我们当然不是不敢预约我们的成绩,同时我们不踌躇预告我们的愿望。

这混杂的现象是不能容许它继续存在的,如其我们文化的前途还留有一线的希望。这现象是不能继续存在的,如其我们这民族的活力还不曾消竭到完全无望的地步。因为我们认定了这时代是变态,是病态,不是常态。是病就有治。绝望不是治法。我们不能绝望。我们在绝望的边缘搜索着希望的根芽。

严重是这时代的变态。除了盘错的,恣蔓的寄生,那是遍地都看得见,几于这思想的田园内更不见生命的消息。梦人们妄想着花草的鲜明与林木的葱茏。但他们有什么根据, 除了飘渺的记忆与想象?

但记忆与想象!这就是一个灿烂的将来的根芽!悲惨是那个民族,它回头望不见一个庄严的已往。那个民族不是我们。该得灭亡是那个民族,它的眼前没有一个异象的展开。那个民族也不应得是我们。

我们对我们光明的过去负有创造一个伟大的将来的使命;对光明的未来又负有结束这黑暗的现在的责任。我们第一要提醒这个使命与责任。我们前面说起过人生的尊严与健康。在我们不曾发现更简骇的信仰的象征,我们要充分的发挥这一双伟大的原则--尊严与健康。尊严,它的声音可以唤回在歧路上彷徨的人生。健康,它的力量可以消灭一切侵蚀思想与生活的病菌。

我们要把人生看作一个整的。支离的,偏激的看法,不论怎样的巧妙,怎样的生动,不是我们的看法。我们要走大路。我们要走正路。我们要从根本上做工夫。我们只求平庸,不出奇。

我们相信一部纯正的思想是人生改造的第一需要。纯正的思想是活泼的新鲜的血球,它的力量可以抵抗,可以克胜,可以消灭一切致病的微菌。纯正的思想,是我们自身活力得到解放以后自然的产物,不是租借来的零星工具,也不是稗贩来的琐碎的技术。我们先求解放我们的活力。

我们说解放因为我们不怀疑活力的来源。淤塞是有的,但还不是枯竭。这些浮荇,这是绿腻,这些潦泥,这些腐生的蝇蚋——可怜的清泉,它即使有奔放的雄心,也不易透出这些寄生的重围。但它是在着,没有死。你只须拨开一些潦污就可以发见它还是在那里汩汩溢出,在可爱的泉眼里,一颗颗珍珠似的急溜着。这正是我们工作的机会。爬梳这壅塞,粪除这秽浊,浚理这淤积,消灭这腐化;开深这潴水的池潭,解放这江湖的来源。信心,忍耐。谁说这“一举手一投足”的勤劳不是一件伟大事业的开端,谁说这涓涓细流不是一个壮丽的大河流域的先声?

要从恶浊的底里解放圣洁的泉源,要从时代的破烂里规复人生的尊严---这是我们的志愿。成见不是我们的,我们先不问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功利也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计较稻穗的饱满是在哪一天。无常是造物的喜怒,茫昧是生物的前途,临到“闭幕”的那俄倾,更不分凡夫与英雄,痴愚与圣贤,谁都得撒手,谁都得走;但在那最后的黑暗还不曾覆盖一切以前,我们还不一样的得认真来扮演我们的名分?生命从它的核心里供给我们信仰,供给我们忍耐与勇敢。为此我们方能在黑暗中不害怕,在失败中不颓丧,在痛苦中不绝望。生命是一切理想的根源,它那无限而有规律的创造性给我们在心灵的活动上一个强大的灵感。它不仅暗示我们,逼迫我们,永远创造的,生命的方向走,它并且启示给我们的想象,物体的死只是生的一个节目,不是结束,它的威吓只是一个谎骗,我们最高的努力目标是与生命本体同绵延的,是超越死线的,是与天外的群星相感召的。为此,虽则生命的努力有时不免比较的消歇,到了相当的时候,人们不能不醒起。我们不能不醒起,不能不奋争。尤其在人(与)生的尊严与健康横受凌辱与侵袭的时日!来罢,那天边白隐隐的一线,还不是这时代的“创造的理想主义”的高潮的先驱?来罢,我们想象中曙光似的闪动,还不是生命的又一个阳光充满的清的预告?

出处:原载于19283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号,未署名;作者:徐志摩。


简介: 《新月》(月刊)于1928 3 10 日创刊上海,新月社名称以泰戈尔的散文诗《新月集》(Crescent Moon)命名,徐志摩、罗隆基、胡适、梁实秋等任编辑。1931 11 月,新月社代表人物徐志摩机坠身亡,该社活动渐衰。1933 6 月,《新月》杂志出至第4 卷第7 期停刊,新月社宣告解散。

《青年杂志》社告



一、国事陵夷,道衰学弊。后来责任,端在青年。本志之作,盖欲与青年诸君,商榷将来所以修身治国之道。

二、今后时会,一举一措,皆有世界关系。我国青年,虽处蛰伏研求之时,然不可不放眼以观世界。本志于各国事情、学术思潮尽心灌输,可备攻错。

三、本志以平易之文,说高尚之理。凡学术事情足以发扬青年志趣者,竭力阐述,翼青年诸君于研习科学之余,得精神上之援助。

四、本志执笔诸君,皆一时名彦,然不自拘限社外撰述,尤极欢迎海内鸿硕,倘有佳作见,无任期祷。

五、本志特开通信一门,以为质析疑难发舒意见之用。凡青年诸君,对于物情学理,有所怀疑或有所阐发,皆可直缄惠示,本志当尽其所知,用以奉答。庶可启发心思,增益神志。

出处:原载于1915915日《青年杂志》第1卷第1号。

历史:《青年杂志》(月刊)1915915日创刊,191625日第1卷第6期后因护国战争停刊7个月,19169月改名《新青年》复刊;19217月中共成立,《新青年》成为理论刊物。9月陈独秀再任主编,只出一期后停刊;19227月又出一期(96)终刊。为借《新青年》的影响力,中共于1923615日再刊《新青年》,改为季刊,由瞿秋白主持。中共四大决定改为月刊,由彭述之负责。192541日,第一期后,彭述之因病住院,复由瞿秋白主持。后因人力物力困难,难以为继,1926年第5号后,终刊,共出954号。




《青年杂志》:敬告青年


窃以少年老成,中国称人之语也;年长而勿衰(Keep young while growing old),英、美人相勖之辞也,此亦东西民族涉想不同、现象趋异之一端欤?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人生最可宝贵之时期也。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人身。新陈代谢,陈腐朽败者无时不在天然淘汰之途,与新鲜活泼者以空间之位置及时间之生命。人身遵新陈代谢之道则健康,陈腐朽败之细胞充塞人身则人身死;社会遵新陈代谢之道则隆盛,陈腐朽败之分子充塞社会则社会亡。

准斯以谈,吾国之社会,其隆盛耶?抑将亡耶?非予之所忍言者。彼陈腐朽败之分子,一听其天然之淘汰,雅不愿以如流之岁月,与之说短道长,希冀其脱胎换骨也。予所欲涕泣陈词者,惟属望于新鲜活泼之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耳!

自觉者何?自觉其新鲜活泼之价值与责任,而自视不可卑也。奋斗者何?奋其智能,力排陈腐朽败者以去,视之若仇敌,若洪水猛兽,而不可与为邻,而不为其菌毒所传染也。

呜呼!吾国之青年,其果能语于此乎!吾见夫青年其年龄,而老年其身体者十之五焉;青年其年龄或身体,而老年其脑神经者十之九焉。华其发,泽其容,直其腰,广其膈,非不俨然青年也;及叩其头脑中所涉想,所怀抱,无一不与彼陈腐朽败者为一丘之貉。其始也未尝不新鲜活泼,寝假而为陈腐朽败分子所同化者,有之;寝假而畏陈腐朽败分子势力之庞大,瞻顾依回,不敢明目张胆作顽狠之抗斗者,有之。充塞社会之空气,无往而非陈腐朽败焉,求些少之新鲜活泼者,以慰吾人窒息之绝望,亦杳不可得。

循斯现象,于人身则必死,于社会则必亡。欲救此病,非太息咨嗟之所能济,是在一二敏于自觉、勇于奋斗之青年,发挥人间固有之智能,决择人间种种之思想,——孰为新鲜活泼而适于今世之争存,孰为陈腐朽败而不容留置于脑里,——利刃断铁,快刀理麻,决不作牵就依违之想,自度度人,社会庶几其有清宁之日也。青年乎!其有以此自任者乎?若夫明其是非,以供决择,谨陈六义,幸平心察之。

一、自主的而非奴隶的

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义务。奴隶云者,古之昏弱对于强暴之横夺,而失其自由权利者之称也。自人权平等之说兴,奴隶之名,非血气所忍受。世称近世欧洲历史为“解放历史”——破坏君权,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认教权,求宗教之解放也;均产说兴,求经济之解放也;女子参政运动,求男权之解放也。

解放云者,脱离夫奴隶之羁绊,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谓也。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亦不应主我而奴他人;盖自认为独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权利,一切信仰,唯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非然者,忠孝节义,奴隶之道德也(德国大哲尼采)别道德为二类:有独立心而勇敢者曰贵族道德(Morality of Noble),谦逊而服从者曰奴隶道德(Morality of Slave);轻刑薄赋,奴隶之幸福也;称颂功德,奴隶之文章也;拜爵赐第,奴隶之光荣也;丰碑高墓,奴隶之纪念物也;以其是非荣辱,听命他人,不以自身为本位,则个人独立平等之人格,消灭无存,其一切善恶行为,势不能诉之自身意志而课以功过;谓之奴隶,谁曰不宜?立德立功,首当辨此。

二、进步的而非保守的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中国之恒言也。自宇宙之根本大法言之,森罗万象,无日不在演进之途,万无保守现状之理;特以俗见拘牵,谓有二境,此法兰西当代大哲柏格森(H. Bergson)之“创造进化论”(LEvolution Creatrice)所以风靡一世也。以人事之进化言之,笃古不变之族,日就衰亡;日新求进之民,方兴未已;存亡之数,可以逆睹。矧在吾国,大梦未觉,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无一不相形丑曲拙,而可与当世争衡?

举凡残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训,而不可谓诬,谬种流传,岂自今始!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持较皙种之所为,以并世之人,而思想差迟,几及千载;尊重廿四朝之历史性,而不作改进之图,则驱吾民于二十世纪之世界以外,纳之奴隶牛马黑暗沟中而已,复何说哉!于此而言保守,诚不知为何项制度文物,可以适用生存于今世。吾宁忍过去国粹之消亡,而不忍现在及将来之民族,不适世界之生存而归削灭也。

呜呼!巴比伦人往矣,其文明尚有何等之效用耶?“皮之不存,毛将焉传?”世界进化,未有已焉。其不能善变而与之俱进者,将见其不适环境之争存,而退归天然淘汰已耳,保守云乎哉!

三、进取的而非退隐的

当此恶流奔进之时,得一二自好之士,洁身引退,岂非希世懿德。然欲以化民成俗,请于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夫生存竞争,势所不免,一息尚存,即无守退安隐之余地。排万难而前行,乃人生之天职。以善意解之,退隐为高人出世之行;以恶意解之,退隐为弱者不适竞争之现象。欧俗以横厉无前为上德,亚洲以闲逸恬淡为美风,东西民族强弱之原因,斯其一矣。此退隐主义之根本缺点也。

若夫吾国之俗,习为委靡:苟取利禄者,不在论列之数;自好之士,希声隐沦,食粟衣帛,无益于世,世以雅人名士目之,实与游惰无择也。人心秽浊,不以此辈而有所补救,而国民抗往之风,植产之习,于焉以斩。人之生也,应战胜恶社会,而不可为恶社会所征服;应超出恶社会,进冒险苦斗之兵,而不可逃循恶社会,作退避安闲之想。呜呼!欧罗巴铁骑,入汝室矣,将高卧白云何处也?吾愿青年之为孔、墨,而不愿其为巢、由;吾愿青年之为托尔斯泰与达噶尔(R. Tagore,印度隐遁诗人),不若其为哥伦布与安重根!

四、世界的而非锁国的

并吾国而存立于大地者,大小凡四十余国,强半与吾有通商往来之谊。加之海陆交通,朝夕千里,古之所谓绝国,今视之若在户庭。举凡一国之经济政治状态有所变更,其影响率被于世界,不啻牵一发而动全身也。立国于今之世,其兴废存亡,视其国之内政者半,影响于国外者恒亦半焉。以吾国近事证之:日本勃兴,以促吾革命维新之局;欧洲战起,日本乃有对我之要求;此非其彰彰者耶?投一国于世界潮流之中,笃旧者固速其危亡,善变者反因以竞进。

吾国自通海以来,自悲观者言之,失地偿金,国力索矣;自乐观者言之,倘无甲午庚子两次之福音,至今犹在八股垂发时代。居今日而言锁国闭关之策,匪独力所不能,亦且势所不利。万邦并立,动辄相关,无论其国若何富强,亦不能漠视外情,自为风气。各国之制度文物,形式虽不必尽同,但不思驱其国于危亡者,其遵循共同原则之精神,渐趋一致,潮流所及,莫之能违。于此而执特别历史国情之说,以冀抗此潮流,是犹有锁国之精神,而无世界之智识。国民而无世界知识,其国将何以图存于世界之中?语云:“闭户造车,出门未必合辙。”今之造车者,不但闭户,且欲以“周礼”“考工”之制,行之欧美康庄,其患将不止不合辙已也!

五、实利的而非虚文的

自约翰弥尔(J.S.Mill)“实利主义”唱道于英,孔特(Comte)之“实验哲学”唱道于法,欧洲社会之制度,人心之思想,为之一变。最近德意志科学大兴,物质文明,造乎其极,制度人心,为之再变。举凡政治之所营,教育之所期,文学技术之所风尚,万马奔驰,无不齐集于厚生利用之一途。一切虚文空想之无裨于现实生活者,吐弃殆尽。当代大哲,若德意志之倭根(R. Eucken),若法兰西之柏格森,虽不以现时物质文明为美备,咸揭橥生活(英文曰Life,德文曰Leben,法文曰La vie)问题,为立言之的。生活神圣,正以此次战争,血染其鲜明之旗帜。欧人空想虚文之梦,势将觉悟无遗。

夫利用厚生,崇实际而薄虚玄,本吾国初民之俗;而今日之社会制度,人心思想,悉自周、汉两代而来,——周礼崇尚虚文,汉则罢黜百家而尊儒重道。——名教之所昭垂,人心之所祈向,无一不与社会现实生活背道而驰。倘不改弦而更张之,则国力莫由昭苏,社会永无宁日。祀天神而拯水旱,诵“孝经”以退黄巾,人非童昏,知其妄也。物之不切于实用者,虽金玉圭璋,不如布粟粪土。若事之无利于个人或社会现实生活者,皆虚文也,诳人之事也。诳人之事,虽祖宗之所遗留,圣贤之所垂教,政府之所提倡,社会之所崇尚,皆一文不值也!

六、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科学者何?吾人对于事物之概念,综合客观之现象,诉之主观之理性,而不矛盾之谓也。想象者何?既超脱客观之现象,复抛弃主观之理性,凭空构造,有假定而无实证,不可以人间已有之智灵,明其理由,道其法则者也。在昔蒙昧之世,当今浅化之民,有想象而无科学。宗教美文,皆想象时代之产物。近代欧洲之所以优越他族者,科学之兴,其功不在人权说下,若舟车之有两轮焉。今且日新月异,举凡一事之兴,一物之细,罔不诉之科学法则,以定其得失从违;其效将使人间之思想云为,一遵理性,而迷信斩焉,而无知妄作之风息焉。

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士不知科学,故袭阴阳家符瑞五行之说,惑世诬民,地气风水之谈,乞灵枯骨。农不知科学,故无择种去虫之术。工不知科学,故货弃于地,战斗生事之所需,一一仰给于异国。商不知科学,故惟识罔取近利,未来之胜算,无容心焉。医不知科学,既不解人身之构造,复不事药性之分析,菌毒传染,更无闻焉;惟知附会五行生克寒热阴阳之说,袭古方以投药饵,其术殆与矢人同科;其想象之最神奇者,莫如“气”之一说,其说且通于力士羽流之术,试遍索宇宙间,诚不知此“气”之果为何物也!

凡此无常识之思惟,无理由之信仰,欲根治之,厥为科学。夫以科学说明真理,事事求诸证实,较之想象武断之所为,其步度诚缓,然其步步皆踏实地,不若幻想突飞者之终无寸进也。宇宙间之事理无穷,科学领土内之膏腴待辟者,正自广阔。青年勉乎哉!

出处:原载于1915915日《青年杂志》第1卷第1号。

简介:《青年杂志》(月刊)1915915日创刊,191625日第1卷第6期后因护国战争停刊7个月,19169月改名《新青年》复刊;19217月中共成立,《新青年》成为理论刊物。9月陈独秀再任主编,只出一期后停刊;19227月又出一期(96)终刊。为借《新青年》的影响力,中共于1923615日再刊《新青年》,改为季刊,由瞿秋白主持。中共四大决定改为月刊,由彭述之负责。192541日,第一期后,彭述之因病住院,复由瞿秋白主持。后因人力物力困难,难以为继,1926年第5号后,终刊,共出954号。

《语丝》发刊词



我们几个人发起这个周刊,并没有什么野心和奢望,我们只觉得现在中国的生活太是枯燥,思想界太是沉闷,感到一种不愉快,想说几句话,所以创刊这张小报,作自由发表的地方。我们并不期望这于中国的生活或思想上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姑且发表自己所要说的话,聊以消遣罢了。

我们并没有什么主义要宣传,对于政治经济问题也没有什么兴趣,我们所想做的只是想冲破一点中国的生活和思想界的浑浊停滞的空气。我们个人的的思想尽自不同,但对于一切专断和卑劣之反抗则没有差异。我们这个周刊的主张是提倡自由思想,独立判断,和美的生活。我们的力量弱小,或者不能有什么着实的表现,但我们总是向着这一方向努力。

这个周刊有我们几个人担任撰稿,我们所说的话大抵在这里发表,但国内同志的助力也极欢迎。和我们辩驳的文字,倘若关于学理方面的,我们也愿揭载,至于主张上相反的的言论则只好请其在别处发表。我们不能代为传布,虽然极愿加以研究和讨论。

周刊上的文字大抵以简短的感想和批评为主,但也兼采文艺创作以及关于文学美术和一般思想的介绍与研究,在得到学者的援助时也要发表学术上的重要论文。

我们唯一的奢望是,同志逐渐加多,文字和经济的供给逐渐稳固,使周刊成为三日刊,二日刊以至日刊:此外并无什么弘愿。或者力量不及,由周刊而退为两周刊或四周刊,以至于不刊,也说不定:这也是我们的预料之一。两者之中到底是那样呢,此刻有谁能够知道。现在也大可不必管它,我们还是来发刊这第一号罢。

出处:原载于19241117日《语丝》第1卷第1期,未署名;作者:周作人。

简介:19241117日,《语丝》创刊。192710月,《语丝》被奉系军阀张作霖查封。同年12月在上海复刊,为第4卷第1期。先后由鲁迅、柔石、李小峰主编。主要撰稿人为鲁迅、周作人、章衣萍、韩侍桁、杨骚、陈学昭等。1930310日,出至第5卷第52期停刊。

《观察 》发刊词: 我们的志趣和态度



 

本刊筹备多月,历经艰苦,终于今日问世。创刊伊始,兹谨一述我们出版这一个刊物的志趣、风度和立场。
 
抗战虽然胜利,大局愈见混乱。政治激荡,经济凋敝,整个社会,已步近崩溃的边缘;全国人民,无不陷入苦闷优惧之境。在这种局面下,工商百业,惧感窒息,而文化出版事业所遇的困难,尤其一言难尽。言路狭窄,放言论事,处处顾忌;交通阻塞,发行推销,备受限制;物价腾涨,印刷成本,难于负担;而由于多年并多种原因所造成的弥漫于全国的那种麻痹、消沉、不求长进的风气,常常使一个有尊严有内容的刊物,有时竟不能获得广多的读者。在这样一个出版不景气的情况下,我们甘受艰苦,安于寂寞,不畏避可能的挫折、恐惧、甚至失败,仍欲出而创办这个刊物,此不仅因为我们具有理想,具有热忱,亦因我们深感在今日这样一个国事殆危,士气败坏的时代,实在急切需要有公正、沉毅、严肃的言论,以挽救国运,振奋人心。 

我们感到现在大多数人只知追逐权势,追逐利欲;人人以一己为先,国家的祸福竟成为末要而少人过问。是非不明,正气不张。许多人常在一种冲动下,流露他们爱国的情绪;很少能在生活、工作、良知及人格上,表现他们对于国家的忠诚,尽他们对于国家的责任。但要抗御外敌,自强图存,显非单凭感情所能济事;而建设国家,改革社会,尤需有众多的能够咬得紧牙关、站得住脚跟、挺得起胸膛的人民。环顾海内,种种现状,固足使人疾首痛心,而瞻望来日,尤使人不胜疑惧忧虑。在这样一个混饨悲痛的历史中,有志之士,实应挺身而出,不顾一己的得失毁誉,尽其天良,以造福于他所属的国家。这诚然是一个充满着祸乱灾难的痛苦时代,但这也是一个大足以锻炼我们的意志和情操的时代。 

我们这个刊物第一个企图,要对国事发表意见。意见在性质上无论是消极的批评或积极的建议,其动机则无不出于至诚。这个刊物确是一个发表政论的刊物,然而决不是一个政治斗争的刊物。我们除大体上代表着一般自由思想分子,并替善良的广大人民说话以外,我们背后另无任何组织。我们对于政府、执政党、反对党,都将作毫无偏袒的评论;我们对于他们有所评论,仅仅因为他们在国家的公共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毋须讳言,我们这批朋友对于政治都是感觉兴趣的。但是我们所感觉兴趣的政治,只是众人之事——国家的进步和民生的改善,而非一己的权势。同时,我们对于政治感觉兴趣的方式,只是公开的陈述和公开的批评,而非权谋或煽动。政治上的看法,见仁见智,容各不同,但我们的态度是诚恳的,公平的。我们希望各方面都能在民主的原则和宽容的精神下,力求彼此的了解。 

但是这个刊物也不仅仅是一个论评时事的刊物。我们还有另一个在程度上占着同样重要的目标,就是我们希望对于一般青年的进步和品性的修养,能够有所贡献。多年以来,青年实在烦闷。在多年的烦闷中,意志软弱的,渐渐趋人麻痹、稍沉及自我享乐的道路;刚强的则流于偏激。今日大多数青年,不是偏狭冲动,厉气凌人,就是混混饨饨,莫知其前程何在!我们瞻念国家,中心忧惧,莫此为甚!我们都是爱好自由思想的人,所以就政治上的信仰而言,我们对于青年,一无成见,他们信右信左,尽可信其所信;而且他们能够信其所信,无宁且为我们所鼓励并器重者。我们所欲一言者,即思想的出发较之思想的归宿,远为重要,所以信从一种政治上的思想,必须基于理性而非出于感情;而于重视自己的思想自由时,亦须同时尊重他人的思想自由。此外,在做人的根本条件上,我们期望每个青年都有健康的人生态度——人生的日的非仅图一己的饱暖而实另有所寄;都有现代化的头脑——思想的方法现代化,做事的方法现代化。我们国家一线前途,全系于今日一般青年肩上。冲动、偏狭、强横,都足以造乱而不足治乱;自私、麻木、消沉,带给国家的是死气而非生气。我们极望这一个刊物所发表的文字,它所包含的看法、态度、气息,能给一般青年读者以有益的影响。 



其次请一述我们放言论事的基本立场,亦即本刊同人共守的信约: 

一、民主民上是今世言流人心所归,无可抗阻,我问不能同意任何代表少数人利益的集团独断国是,漠视民意。我们不能同意政府的一切设施措置都只是为了一部分少数人的权力和利益。国家政策必须容许人民讨论,政府进退必须由人民决定,而一切施政必须对人民负责。民主的政府必须以人民的最大福利为目的:保障人民的自由,增进人民的幸福。同时,民主不仅限于政治生活,并应扩及经济生活;不但政治民主,并须经济民主。 

二、自由我们要求自由,要求各种基本人权。自由不是放纵,自由仍须守法。但法律须先保障人民的自由,并使人人在法律之前一律平等;法律若能保障人民的自由与权利,则人民必守法护法之不暇。政府应该尊重人民助人格,而自由即为维护人格完整所必要。政府应该使人民的身体的、智慧的及道德的能力,作充分优性的发展,以增加国家社会的福利,而自由即为达到此种优性发展所不可缺少的条件。没有自由的人民是没有人格的人民.没有自由的社会必是一个奴役的社会。我们要求人人获有各种基本的人权以维护每个人的人格,并促进国家社会的优性发展。 

三、进步我们要求国家进步,我们绝对反对国家停滞不前。不跟着世界大势前进的国家必将遭受自然的淘汰。我们要求民主政治,要求工业化,但要民主政治成功,工业化成功人须大家有科学精神现代头脑、我们要求在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军事各方面的全盘现代化。我们希望人人都有现代化的头脑。唯有现代化了,才能求得更大更迅速的进步;才能与并胜各国并驾齐驱,共同生存。我们反对一切的停滞不前固步自封甚至大开倒车。停顿、落后、退步.都是自杀。我们要求中国在各方面都能日新又新。齐着世界主流,迈步前进。 

四、理性人类最可宝贵的素质是理性。教育的最大目的亦即在发挥人类的理性。没有理性,社会不能安定,文化不能进步。现在中国到处都是凭借冲动及强力来解决纠纷,甚至正在受着教育的青年也是动辄用武。我们完全反对这种行为。近几十年来中国的教育在这方面完全失败。我们要求政府及社会各方面能全力注意这点。只有发挥理性,社会始有是非,始有和平,始有公道。我们要求一个有是非有公道的社会,我们要求各种纠纷冲突都能运用理性来解决。唯有这样,才能使一切得到合理的发展,才能加速一切建设的成功。 

我们谨以上陈四义,作为我们追求努力的鹄的,并本此以发言论事。我们的态度是公平的、独立的、建设的、客观的。只要无背于前面的四个基本原则,在这一个刊物上面,我们将容纳各种不同的意见。我们尊重独立发言的精神,每篇文章各由其作者负责;而在本刊发表的文字,其观点论见,并不表示即为编者所同意者。发刊之始,谨述其志趣与立场如上。尚祈全国贤达,不吝指教,惠予匡助,本刊幸甚,国家幸甚。 

出处:原载于194691日《观察》(周刊)第1卷第1期,作者:储安平。

简介:194691日,《观察》(周刊)创刊于上海,主编是储安平19481224日,被中华民国政府查封,共出518期。1949111日,《观察》在北京复刊,改为半月刊,风格大变。复刊后的<观察>在表面形式上,虽然还留有往日<观察>的印迹,但差异是非常明显的。第一:往日<观察>列在封面下的‘撰稿人名单被取消了。第二:环绕<观察>刊徽周围的英文字母Independence(独立),Non-Party(无党派),The Obsever(观察)没有了,只剩下图案。第三:<观察>每期重复声明的本刊传统:‘只要无背于本刊发刊辞所陈民主、自由、进步、理性四个基本原则,本刊将容纳各种不同的意见。我们尊重各人独立发言,自负文责。在本刊发表的文字,其观点论见,并不表示即为编者所同意者。同时,本刊在任何情形之下,不刊载不署真姓名的任何论文。’在<新观察>中也看不到。第四:刊物不署主编‘储安平’的名字。于1950516日终刊。195071,《观察》更名《新观察》,为文艺性的综合月刊,由中国作家协会领导,主编戈扬《新观察》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后改由人民日报社出版。1954年,该刊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机关刊物。1959年,该刊一度改为散文刊物。1960年,《新观察》停刊。1980710日,《新观察》复刊,并恢复为综合性刊物,为半月刊,仍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办。1980年代,该刊同《世界经济导报》成为中共党内人士主持的重要的改革派新闻杂志。1988年,该刊每期发行量约20万份。19896·4事件后,该刊于19897月出版该年第10期后停刊。

《今天》致讀者

歷史終於給了我們機會,使我們這代人能夠把埋藏在心中十年之久的歌放聲出來,而不致再遭到雷霆的處罰。我們不能再等待了,等待就是倒退,因為歷史已經前進了。 馬克思指出:“ 你們讚美大自然悅人心目的千變萬化和無窮無盡的豐富寶藏,你們並要求玫瑰花和紫羅蘭發出同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麼要求世界...